“老子什么时候说过拿你换肉票?”
贺野目光狼狈地避开她的眼,撇向墙角的柴火垛,“脚长在你自个儿身上,你想去哪,谁还拦着你?”
旁边的宋云听见这话,当场炸了毛。
她一把薅住林娇娇纤细的胳膊:“娇娇,你听听他这话说的!咱还赖在这儿受什么鸟气?”
“走!”
宋云下巴朝着半山腰的路口一扬,“这破屋子,咱还不稀罕住呢!刚才城哥来之前,就已经去大队部交涉过了。赵队长点头,在知青点后院单独批出了一间放农具的耳房。”
宋云越说嗓门越大:“虽说小点,但收拾出来干干净净,最重要的是安稳!咱俩一起住,有城哥在这儿镇着,绝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顾城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温和地点头。
“娇娇,知青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本就是城里来的,不该混在这些粗糙的苦日子里。跟我回去,我护着你,教你功课,等指标下来,咱俩一起回城。”
林娇娇胳膊被宋云攥着。她没看顾城,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野的侧脸。
她在等。
只要这个男人开口,说一句“留下来”,哪怕语气再凶、脸再臭,她也绝不走。
可贺野就那么杵在那儿,薄唇紧抿,半个挽留的字都没往外吐。
林娇娇咬紧了后槽牙。
她想干脆两眼一闭装晕,赖在这半山腰。可余光瞥见宋云气红的脸,还有顾城满眼的担忧。人家大清早跑来替她撑腰,她再闹小性子,就太不识好歹了。
“好。”她把喉咙里的涩意强咽下去。
挣开宋云,转身跑进堂屋。
里屋那张刚打好的松木床散发着原木的清香,被角还留着她昨晚躺过的压痕。她收回视线,一把拽过破木柜里的网兜。
几件确良衬衫、一把沉香木梳子、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全被她胡乱塞了进去。
走到八仙桌前,林娇娇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票,用力按在木桌上。
“贺野。”她声音打着颤。
“这段日子你供我吃、供我喝,救过我的命。这些钱票我全放在这儿,不够的,等我回城前一定想办法补齐。”
水汽在眼眶里打转,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小脸滑了下来。
“从今往后,咱们两不相欠!”
话音落地,林娇娇头也不回地朝院门外走去。
宋云瞪了贺野一眼:“一块捂不热的臭石头!”转身快步跟上。
顾城长腿跨上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脚尖点地:“多谢贺同志这段时间的照顾。”
说罢,车轮碾过碎石,三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了半山腰的院门。
贺野站在院子里,视线盯着那道磕磕绊绊的小背影。
重活一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顾城背后有门路,日后能替她弄到回城指标。可前世……顾城这厮保不住她的命!
保她回城是一回事,眼睁睁看她去送命,是另一回事。
看到林娇娇踩在泥坑边打晃,他喉结重重滚了两遭。
“娇娇你慢点,看路。”宋云在下头嘱咐。
还没等林娇娇应声,身后传来疾速的脚步声。
“站住!”
粗砺野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林娇娇步子一滞,没来得及回头,手腕便被大掌一把扣住。往回一扯,她整个人撞进宽阔硬实的胸膛。
熟悉的太阳味混着草木香,兜头罩下。
走在前面的顾城听到动静,捏死刹车。
“贺同志,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这般纠缠,成何体统?松开她。”
贺野看着顾城,扯起嘴角。
“成何体统?老子的地盘,老子就是规矩。”
“穿件白衬衫,念两句洋文,就觉得自己能护住人?后山饿急眼的野猪扑上来,你是拿钢笔戳死它,还是拿自行车碾死它?”
“你是文化人,老子是个粗人。搁在这红星大队,真撞上不要命的,你凭什么护她?”
顾城被噎得脸色泛青。
贺野低下头,盯着怀里还想挣动的小女人,嗓音沉哑。
“她想念书考大学,你脑子好使,来半山腰教她功课,老子敞开门欢迎。”
“但让她搬去知青点?”
“想都别想!老子不答应!”
林娇娇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男人。他明明是在放狠话,可扣在她手腕上的大掌,却虚虚拢着,生怕捏疼了她。
连日来憋着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她踮起脚尖,细白的手一把揪住他粗布褂子的衣领。
“贺野,你就是个大混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你不是赶我走吗?你刚才在院子里怎么说的?脚长在我自己身上……”
“老子何时说过要赶你!”
他呼吸粗重,眼底硬撑的冷意碎了。
“你看看他!穿白的确良衬衫,脚底的皮鞋连个泥星子都没有,推着什么飞鸽自行车,满嘴的洋人诗歌和西洋乐!”
“老子呢?大字不识一筐,天天在烂泥沟里刨食,身上连块干净布都找不出一件!除了这把子力气,老子能给你什么!”
林娇娇偏过头去,由着泪水糊满脸颊。
“在城里,懂西洋乐、会背诗的人多了去了!可有谁会为了我整宿不合眼,一斧头一斧头去劈松木打床?有谁会为了让我吃口肉,大半夜跑下山去求人?”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难道看不出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顾城捏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
听着林娇娇字字句句的偏袒,心里又苦又涩。他当年在沪市没能好好告别,如今到了乡下,又来迟了一步。终归是自己不够好,才让她宁愿留在这半山腰也不跟他走。
“娇娇……”
顾城声音干哑。
“那间耳房,留给云云住吧。只要你愿学,功课我会接着来教。”
贺野听见这话,宽厚的手掌一捞,将网兜拎在手里。他低眉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人,抬眼扫向顾城。
“顾知青既受累跑腿传授学问。”他嗓音粗砺。
“往后讲课的这顿饭,老子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