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垂下眼,目光在林娇娇那张倔强带泪的小脸上落了片刻,长腿一跨,脚踏板踩下。
“下次我再来教你。”
温润的声音落下,飞鸽自行车顺着陡坡冲下山,链条声很快卷进山风里。
宋云追出两步,恨铁不成钢地跺脚。
“林娇娇,你就护着这个混账吧!哪天再哭,你可别找我要帕子!”
喊完,宋云甩着麻花辫,三步并作两步跟下山。
山道上只剩两个人。
贺野一把拎起网兜,攥紧女人的手腕,大步朝院里带。
木门在身后合拢。
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步,将娇小的人儿从头到脚罩在阴影里。
“出息了啊,林娇娇。”男人喉结上下一滚,字眼从后槽牙缝里往外挤。
“现在都会跟老子说永不相欠了?往日真没看出来,你这小骨头还挺硬气!”
林娇娇仰起脸,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
“是你先不要我的!”她气鼓鼓地拔高嗓音,抬手朝灶房一指。
“你把白面馒头搁在锅里,半句话不留就往深山里钻!昨晚又在堂屋拉帘子,防贼一样防着我!”
贺野眉骨压低,眼底满是焦躁:“老子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刚才当着顾城的面,你还说我想去哪就去哪!”眼泪再也兜不住,顺着白净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还把我往外推。现在我真要走,你又抓我回来,凭什么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贺野腮帮子抽动两下。
他能徒手放倒后山三百斤的野猪,可碰上这个眼泪说来就来的娇气包,满肚子的浑理愣是半句都倒不出来。
林娇娇抬起手背,胡乱蹭掉脸颊的泪水。
“你又不说话。是不是等顾城走远了,你又后悔拦我了?”
“胡扯!”贺野粗着嗓子打断。
粗壮的手臂探进贴身内兜,摸索两下。一个被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紧的小方块被他掏出来,塞进林娇娇掌心。
“拿着。”
林娇娇低头,托着那方带着余温的物件。
“这又是什么?我不吃散伙饭。”
男人额角的青筋直蹦,字从牙缝里磨出来:“再说一遍散伙,老子找麻绳把你绑炕腿上!”
林娇娇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手指一点点剥开油纸。
红枣混着红糖的甜香散了出来。四四方方的红枣糕,表皮还带着男人贴身的体温,边角都捂得有些软,一看便知在心口藏了许久。
这精细物,镇上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才有。
“你什么时候买的?”
“路过。”贺野撇开头,双手插兜。
“供销社在镇西,跟后山根本不顺路。”
“老子腿长乐意绕,管得着吗?”贺野粗声回敬,耳根却泛起燥热,“吃你的糕,少在那胡思乱想。只要老子这口气没断,这半山腰就饿不着你。”
红枣糕咬去一角,甜糯绵软的味道顺着舌尖化开。
林娇娇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先前的委屈散了大半,软糯糯地嘟囔:“既然你不赶我走,那我这就进屋拿剪刀,把堂屋的帆布帘子绞了。”
她嚼着甜糕,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不行!”贺野两步跨上前,粗壮的胳膊横在门框上,拦住去路。
“你个清清白白的大闺女,没名没分地跟老子混在一个没遮没挡的屋里,外头那些长舌妇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
“往后你还怎么考大学回城!老子名声早烂透了,随他们嚼。你不行!”
林娇娇捏着红枣糕,呆站在屋檐下。
她原以为拉帘子是他急着划清界限的散伙路数,弄了半天,这男人是在用那块布护着她的清白和前程。
她低头咬了口红枣糕,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屋里。身子擦过时,小声嘀咕了一句:“凶什么凶,我又没说非绞不可。”
贺野望着那道纤细背影,藏在裤兜里的手一点点松开,掌心全是汗。
……
接连几天,顾城换了策略。
他每天踩着饭点过后的时辰上山,把自行车停在院外。骨子里的教养和傲气,让他绝不肯占贺野“管饭”的便宜。
木板凳摆在老槐树下,课本摊开。
顾城讲题极细致,温声拆解着复杂的公式。林娇娇本就聪明,稍加点拨,钢笔在草稿纸上唰唰游走,很快便能举一反三。
“对,就是这个逻辑。娇娇,你底子一点都没丢。”顾城眼底带着光,温和地夸赞。
林娇娇抬起头,明媚的笑容在白净的脸上漾开。几日相处,两人倒找回了几分当年在沪市胡同里一起温书的熟稔。
顾城看着她白嫩认真的小脸,把她带离穷山沟的执念,在心里越扎越深。
一墙之隔的后院。
贺野没下地。他长腿曲起,大喇喇坐在高高的柴火垛上。视线落在那张笑得明媚的小脸上。
听着她解开题目的轻快笑声,贺野心口泛起热意。
他的小娇气包脑子就是好使,只要肯学,早晚能飞出这烂泥地。
可看着那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念书写字的契合劲儿,喉咙里又止不住泛起苦涩。
这种体面和指点,是他这辈子给不了的。
他一声没吭,默默坐在树影深处。
直到日头栽进西山,天色擦黑,顾城才收拾课本告别。
林娇娇去井边打来半盆清水,洗净了头发。初夏的山风穿过院墙刮过来,带着凉意。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衬衫领口洇开水痕。
风一激,冷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阿嚏!”她双手抱紧胳膊,揉了揉鼻尖。快步钻进那道厚重的帆布帘子后头。
堂屋外间没点煤油灯。
贺野跨下柴火垛进屋,借着灶膛里剩下的柴草暗光,拿短刀给豁了口的锄头换新木柄。木屑贴着锋利的刀口,扑簌簌往下掉。
“我换件干衣裳。”帘子后传出女孩软绵绵的嗓音,带着点受凉的鼻音。
“嗯。”贺野低着头,闷声应答。
话音刚落,帘后传来火柴擦过磷纸的脆响。烛火腾起,微弱的光亮照亮了里间。
贺野手里的短刀,一下子卡在坚硬的木头缝里,拔不出来了。
厚重的帆布遮得住人,却挡不住光。蜡烛摆在床头矮木桌上,暖黄的光晕散开。
纤弱的影子就这样拓了出来。
贺野坐在木扎上,连呼吸都停了。
只见那剪影抬起细细的手臂,双手交叉,揪住衣摆往上掀。
衣料脱落。
盈盈一握的腰肢在布面上勾出撩人的曲线。一呼一吸间,饱满挺拔的身段清晰地印在粗布上。
剪影转过半个身子,长发落向一侧。她微微弯腰,去摸索床铺上的裤子。这个弯腰的动作,将挺翘圆润的弧度拉长,霸道的铺满大半张帘子。
“当啷。”
刀砸在泥地上。
贺野大腿肌肉紧绷,后槽牙险些咬碎。
帘子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比猫爪子还撩人,挠得他心口发烫。
就在这时。
“啊——”
布帘内传出短促的娇呼,帆布上的剪影乱成一团,直挺挺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