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听着这带着哭腔的话,大掌覆上她毛茸茸的头顶。
“怕什么。”他语气软了下来,“老子在深山里蹚了十几年,后山那群长着獠牙的野猪见了老子都得绕道,一个破崖算个屁。”
“你不许去就是不许去!”林娇娇仰着头,泪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你要是为了给我摘几个果子摔出个好歹……我、我后半辈子指望谁去!”
贺野耳根的热度烧了起来,一路烫到脖颈后头。
大掌从她头顶抽离。
“什么后半辈子。”他视线慌乱地落向墙角的灰堆,声线发紧,“姑娘家家什么话都敢往外咧。”
林娇娇才不管他,两手抱着他粗壮的胳膊不放,身子往前一倾。柔软饱满的身段就这么撞在男人硬实的麦色小臂上。
贺野半边身子僵住,连小腿肚子上的肌肉都无措地绷紧了。
“你答应我。”林娇娇咬着下唇,“你今天不发誓,以后我再也不吃你弄来的东西,我就一直饿着,饿死算了!”
贺野被她缠得没法子,下腹乱窜的邪火逼得他快要发疯。
“行行行!”他咬紧后槽牙,连退半步,“老子不去那破悬崖了!不去行了吧!赶紧给老子趴回去!成何体统!”
听见这句准话,林娇娇嘴角弯起小月牙。小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透,嘴里小声嘟囔。
“你就是嘴硬。”
细白的小拇指从衣袖里伸出,小拇指高高翘起。
“拉钩,骗人是小狗。”
贺野撇开脸,满脸写着嫌弃:“小孩子过家家,老子才不玩。”
林娇娇也不急,举着手,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不依,她就能把这手举到天荒地老。
僵了半晌,贺野大掌在粗布裤腿上蹭了两下,伸出小指,别别扭扭地凑过去,轻轻勾住那截嫩豆腐似的指头。
“盖章。”
林娇娇大拇指一翘,稳稳印在他宽大的指腹上。
贺野大掌一缩,飞快收回手,背到身后。
“真麻烦!”他大步跨出帆布帘子。
可转过身走向门外的那一刻,凉风灌进领口,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里的熨帖与滚烫。
次日晌午,林娇娇的脚踝消了大半的肿,抹过药酒的地方只剩淡淡的青黄。
她不想在屋里白吃白喝干闲着,等贺野下了地,她翻出这几日攒下的十五个土鸡蛋,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毛票,找了根削得溜光的松木棍拄着,一瘸一拐地朝大队另一头的李婶家挪去。
好说歹说,总算换来了一块扎实的后臀尖。
乡下人肚里缺油水,买肉都喜欢抢着要那种白花花、直冒油的大肥膘,瘦肉反而招人嫌。李婶见她是个啥也不懂的傻丫头,麻溜地给她切了一刀纯瘦的后臀尖,一丁点肥油都没带。
林娇娇用洗净的芭蕉叶将瘦肉仔细包严实,心里盘算着贺野一定爱吃这口。
回程路过打谷场,蹲在土墙根抽旱烟的光棍李赖子吐了口唾沫,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瞧瞧,这金凤凰住进了恶霸的窝,身子骨都走不动道了,这怕是被折腾惨了吧。”
旁边的王狗蛋咧着牙直乐:“贺绝户那手劲儿,能生撕猪,这城里来的白面馒头哪里经得起揉搓?你看那小腿肚子直打颤呢!”
李赖子冲着路中间吹了声流氓哨:“哎!小林知青,贺绝户要是护不住你,来哥哥这头,哥哥家虽说穷,苞米面窝头管够!”
林娇娇紧紧捏着树杈,转身就走。
经过这段日子的折腾,她早就明白,跟这些嚼舌根的人争辩半句都是浪费口水。
路越走越远,走到村西头大槐树下时,林娇娇额头已经起了细汗。
刚想顺着树荫歇口气,树背后的土墙根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这块后臀尖是最嫩的,没一点肥油,你拿着回去切片炒,补补身子。”
杀猪匠沈刚那憨厚又粗犷的嗓音响了起来。
林娇娇拄棍的动作顿住,脚步收住。刚想开口打个招呼,宋云的声音紧跟着传了出来。
“哎呀,沈大哥,你拿这么大一块肉给我,要是被旁人看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成分不干净,要拉我去大队部受教育呢。”
宋云声音里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可粗布口袋被她飞快拉开,由着沈刚把那包着油纸的瘦肉塞进去,手腕一翻,袋口攥得死紧。
“怕啥闲话!”沈刚傻呵呵地挠着后脑勺,大脸上满是质朴的欢喜。他两手在围裙上搓着。
“你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你吃俺的东西,就是俺的人了。”
“俺算过账,这几天多杀两头猪,攒的钱年底前就能把家里那破土屋翻新成大砖房。到时候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绝对不委屈你!”
这话刚落地,宋云的眉头皱成疙瘩。
“沈大哥,咱们这是阶级兄弟之间纯洁的群众互助!你现在总把娶不娶的挂在嘴边,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宋云下巴微扬,叹了口气。
“我可是沪市来的高中生,身上担着下乡建设的革命指标。你要是到处乱说,我的前途毁了不说,你也得落个破坏知青建设的罪名!到时候咱俩谁都落不着好。”
沈刚搓手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底的憨笑散了:“那……那俺不说就是了,俺不给你惹麻烦……”
见火候差不多了,宋云拍了拍身上的棉布褂子,放软了嗓音,又开始画饼。
“我知道你心疼我。这肉,就算是我借你的,等我以后回了城,肯定连本带利还你。只是咱们现在不能太张扬,以后别在大白天来找我了。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懂吗?”
沈刚得了定心丸,脑袋点得像捣蒜。
“俺懂,俺懂!不耽误你前途!你赶紧拿着肉回去补身子!”
他扯出憨笑,退开两大步,生怕自己身上的油星子蹭脏了宋云的衣摆,背过身满心欢喜地朝杀猪棚走去。
站在树后的林娇娇,呆呆地看着沈刚远去的背影。
她恍惚间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这几个月来,理所当然地霸占着贺野的红棉被,不吃那碗冒着热气的大肥肉,心安理得地吃着他拿命换来的精粮和野果。
虽然她没像宋云这样扯着大旗去骗人,可她那偶尔流露出的城里娇气,是不是也在无形中,一次次让贺野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难怪他一遍遍地说“老子是个粗人”,连摘个果子都不敢挺直腰板认下来。
林娇娇眼眶酸胀,手指抱紧了怀里的芭蕉叶。
她没有去叫宋云,转过身,握紧手里的木棍,一步步朝着半山腰的土屋挪去。
“不行。”
走到半山腰的陡坡前,林娇娇握紧了小拳头。
“我绝不能像宋云那样,我要对他更好,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不嫌弃他,一点都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