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坠进西山,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贺野扛着铁锄头跨过门槛,粗布褂子全被汗沤透了,他刚把锄头撂在土墙根,一股热腾腾的野葱炒肉味,混着小米的谷香,直往鼻腔里钻。
灶房的布帘子掀开。
林娇娇系着围裙,白净的小脸上横着一道黑黢黢的灶灰,看见他,水汪汪的眼睛一亮。
还没等贺野回过神,娇小的人儿一头扑了过来,细弱的双臂环住他硬实的腰身。
“你回来啦!”
嗓音带着软糯的欢喜,毛茸茸的脑袋还在他胸膛上蹭了两下。
“撒手!”贺野身子一晃,宽阔的手掌悬在半空,半点不敢沾她干净的的确良褂子。
“老子刚从地里爬出来,一身的馊汗,往上瞎凑什么!”
林娇娇仰起脸,那抹灶灰横在鼻尖,眼睛眨也不眨。
“我不怕!”声音软糯却笃定,“贺野,我以后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我绝不把你当垫脚石,这辈子都不骗你。”
说到这儿,她白嫩的指头捏住他被树枝刮破的衣摆,轻轻拽了拽:“这衣服你一会儿脱下来,我给你缝。以后你换下来的脏衣裳,全归我洗。”
“少在那胡咧咧!”贺野别开视线。
“老子一个泥腿子,衣服破两个洞灌风凉快!缝什么缝,少在那揽活儿,起开,热!”
嘴上喊着热,大掌却虚虚护在她的后腰外侧,就怕她退后时崴了脚。
林娇娇抿起嘴唇,伸手拽着他的衣袖,直往堂屋带。
“先吃饭,吃完随你凶。”
八仙桌擦得见不到半点灰,粗瓷盘里,盛着大盘野葱炒瘦肉,两碗熬出米油的浓稠小米粥摆在两边。
“快洗手!”林娇娇扬起小脸,“肉是我下午拿鸡蛋找李婶换的后臀尖,一丁点肥肉都没带。”
贺野盯着桌上冒热气的小米粥,粗糙的手指慢慢蜷紧。
“老子去洗手。”
他转身大步走到水缸边。林娇娇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过去,扯下搭在细竹竿上的毛巾,在水盆里揉搓两把,凑上前要去擦他手背上的泥。
“老子自己来,不用伺候。”贺野别扭地往回躲。
两双手在半空一错,贺野目光定住,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白嫩的手指肚上,横着一道刚凝血的小口子,伤口不深,但在嫩生生的皮肉上,扎眼得要命。
“谁让你动菜刀的!”贺野嗓门发沉,“这手不要了是不是!老子是没手还是没脚,轮得着你来干这些?”
林娇娇被他这副活脱脱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肩膀缩了缩。可看着男人气得眼眶发红,她咽下心底那点小委屈,往他跟前凑了小半步。
“那铁菜刀太沉了嘛,我根本拿不稳……”
她鼻尖发酸,水光在眼底打转,“贺野,我就是心疼你,你白天去挣工分,晚上还要去后山起兽夹,回来还得劈柴做饭!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手有脚,我不想天天在这院子里当个只长嘴的废人!”
“老子有的是力气!”贺野拿过她手里的湿毛巾,一点点把她指节上的葱汁和脸上的灰蹭干净。
“你这双手是拿去握笔杆子的!不是拿来切菜剁肉伺候人的!”他压着火气,“这几口糙饭,老子做得起,更养得起!”
林娇娇眼泪包不住,倔劲儿也跟着顶上来。
“你就是嫌我笨!嫌我连块肉都切不匀整!”她声音带了哭腔,“我不会我可以学!你非要把我当个祖宗供着,什么都不让我碰,你图什么啊!”
“老子图你全须全尾!”
贺野往前跨出半步,大掌虚捏住她娇俏的下巴,逼着她直视自己。
“给老子听清楚!以后不管什么由头,绝不许让自个儿受伤!要是再见血,老子现在就把那灶台砸个稀巴烂!大家谁也别吃!听懂没!”
林娇娇被这股疯劲震住,水汽糊在眼眶里。
可看着男人绷紧的下颌线,她大着胆子,下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贺野,切那两片肉,我手腕都酸了。”她带着委屈的软腔,“你以后……切好了我来炒,好不好?”
“你想得美!”贺野松开手,没好气地哼,“老子这辈子都不让你进厨房,还想炒菜?少作妖!”
说完,他大步迈回八仙桌旁,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他一把将那盘野葱炒瘦肉全推到林娇娇面前,自己只端起面前那碗小米粥。
“快吃,一会儿全凉了。”
林娇娇拉过凳子坐下,看了看满满一盘肉,夹起最大的一片往他碗里送。
筷子还没碰到碗沿,贺野端着碗就往旁边躲。
“老子不吃瘦肉,塞牙。”他夹起一筷头野葱叶子,就着米粥扒拉进嘴里,“自个儿吃。”
林娇娇举着筷子僵在半空。
看看对面的粥,再看看自己跟前满满的荤腥。
“啪!”
她小手发力,把筷子拍在八仙桌上。
“行。”她小脸绷得死紧,吸了吸鼻子,“我切了半天的肉,你一口都不碰是吧?那我也不吃!”
说罢,她双手端起那盘肉,作势就要往院外走。
“你不吃,我现在就端出去,全倒进泔水桶!”
“你敢!”贺野顿时急了眼,大掌一把将人连同盘子按在桌边,“作什么妖!”
“那你就吃!”林娇娇执拗地盯着他,夹住肉片,抵到他的薄唇上,“你不吃,那就都别吃了!”
贺野盯着眼眶挂泪的小脸,薄唇张开,将那片肉卷进嘴里,囫囵嚼了两口咽下。
“行了!吃你的!”
“不够。”林娇娇见好就收,把肉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推,“一人一半。你吃一口,我就吃一口。你要是再往外推,我明天还拿刀切菜。”
贺野被这句狠话卡住了喉咙。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口,连盘底沾染肉香的葱叶都没剩下。
“我吃饱了。”林娇娇刚放下筷子,手还没碰到碗沿,贺野的大掌已经伸了过来,一把将桌上的粗瓷碗盘全摞在一起。
“衣服搁炕头,等你手好了,爱缝就缝。厨房,你少给老子进!”
他端起碗筷大步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井水扎骨头,这些碗老子洗,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粗瓷碗在他宽大的手里被搓得咔咔作响,洗得又狠又急。
……
夜风顺着山道往下灌。
半山腰底下的岔路口,几簇齐腰高的杂草在风里乱晃。
宋云背靠一棵歪脖子榆树,手里捏着一颗熟透的野李子,拿手帕擦掉表皮的浮灰,这才小口咬下去。
酸甜汁水溅开,宋云小脸皱在了一起。
“呸!酸死个人!”她把剩下的大半个酸果子往对面沈刚怀里一砸,“沈刚,你吃吧。”
沈刚厚实的大手慌忙往胸前一兜,稳稳捧住那半颗果子。连擦也不擦,他也不嫌酸,塞进嘴里嚼得咔吧直响。
宋云拍打着褂子上的草屑,眼尾一挑:“也就娇娇糊涂,被山里一丁点破果子迷了心窍。顿顿吃些山里的糙食,还当成了宝。放着顾知青那么好的家世不要,死活扒着那个烂山沟,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沈刚搓着衣角,听到这话,眉毛拧作一团。
“宋知青,你这话俺不爱听。”他憨直的脸庞透着几分倔。
“贺哥是实在人,干活是一把好手。这年头,男人有一膀子力气就能护住婆娘。娇娇妹子跟着他,肚子里有食,绝吃不了半点亏。”
“吃不了亏?”宋云嗤笑出声。
“沈大哥,你眼窝子也忒浅了!在这穷山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这也叫好日子?就算他把山上的野猪全打绝了,能挣来城里的商品粮本吗?”
她语气放缓,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拿她当亲姐妹,才替她操心。女人就得图个安稳,男人得像沈大哥你这样,在正经行当里踏踏实实干,有门手艺有正经营生,知道为长远打算的,那才叫靠谱。那贺野算什么?有今天没明天的,真要出了事,还不得拖累死娇娇。”
沈刚被这几句话夸得晕头转向,宽厚的胸膛直往起挺,嘴角咧到耳根。
“那……那俺肯定踏实干,多攒钱。”他挠着后脑勺,“可、可贺哥对娇娇妹子,那是真掏心窝子的好……”
“掏心窝子值几毛钱一斤?”宋云翻了个白眼,把装肉的布袋带子在手腕上缠紧,“烂山沟里的好,就算把心肝全掏出来,也换不来往后的好日子!也就娇娇那个傻子才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