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外,贺野身形定住,一言未发。
顾城走到八仙桌前,端起那盘刚包好的白菜饺子。
“贺同志回得巧,娇娇心疼你下地干活辛苦,特意用后臀尖调的白菜馅儿。这白面饺子在京市寻常,搁在红星大队可是稀罕物。贺同志趁热多吃几个,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贺野将怀里的黑布袋用力往胳膊下一夹,嗓音粗砺:“老子吃惯了带糠的糙米,咽不下你们城里人的软饭!”
丢下这句话,他连眼皮都没抬,直奔后院。
林娇娇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连他翻飞的衣角都没碰着。
顾城推过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温声宽慰:“娇娇,你别往心里去。乡下人自尊心强,脾气又臭,见不得好东西。你安生复习俄文,我明天再去机械厂跑一趟结账单。”
顾城推着车走出院门,唇角的得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林娇娇咬紧下唇,看都没看顾城的背影,转身端起桌上的白面饺子,直奔后院。
柴棚底下,贺野脊背宽阔,双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海碗,碗里是今早剩下的玉米糊糊,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就要往喉咙里灌。
林娇娇快步冲过去,细嫩的指头刚挨着那粗糙拉茬的碗沿。
贺野生怕那尖锐的陶口剌破她的皮肉,把手上的力道全数卸掉。大掌一偏,连碗带糊糊顿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碰它干什么!剌手!”他粗着嗓门吼。
林娇娇顺势将两碗白面饺子搁在石磨盘上。
贺野偏过头,盯着墙根的野草:“你跟着老子,只有吃苦的份。那姓顾的有家里寄钱票,能给你弄来白面肥肉。你跟他待一块儿,才有精贵日子过。”
林娇娇没有赌气争辩,两根嫩生生的指头捏住他的粗布衣摆,轻轻晃荡。
“贺野……”她嗓音软了下来,带着惹人怜的娇赖,“我饿了。这饺子在风里吹凉了,吃到肚子里,胃会抽着疼。我想吃你拿猪油煎的饺子,要底皮焦脆的那种……”
“就你毛病多!娇气包!”
他抄起石磨盘上的两碗饺子,转头一头扎进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被引燃,贺野用竹片挖出一大块猪油抛进锅里,油花滋啦作响,霸道的油渣香气迅速填满整个灶房。他捏着长柄铁锅铲,将白面饺子一个个贴在锅底,翻面的动作粗犷,火候却拿捏得分毫不差。
林娇娇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
细软的双臂环上他精壮硬实的腰,毛茸茸的脑袋顺势贴上他宽阔的后脊梁。
贺野手里的铁锅铲一抖,差点把金黄的饺子皮磕破。
“贺野。”林娇娇脸颊在他背上依赖地蹭了又蹭,“城哥今天给我带来了一单机械厂的翻译活儿。都是我以前学过的东西,一千个字能给三块钱!我接了这个活,以后不用出门也能挣好多好多钱。”
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今天我爸妈也寄了钱和粮票来,等过阵子稿费发下来,咱们就把这半山腰的破屋推了。”
“咱们找木匠和泥瓦工,盖三间大瓦房,院子里铺满青砖,以后你下雨天再也不用踩一脚烂泥。屋里还要盘一个向阳的大火炕,冬天飘大雪咱们也不怕冷。我要和你一直住这儿。以后这家里,全都听我的,好不好?”
贺野丢下锅铲,覆在她的小手上。他本想将人推开,可细软的触感传来,他半点都舍不得用力。
眼眶被灶膛的火光燎得发烫,险些狼狈地落下泪来。
“少瞎琢磨。”语气别扭又强硬。
“老子有的是力气,盖房子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女人来操心!你挣的钱票全自己捂好。供销社的雪花膏、香胰子,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拿出来补贴老子,老子不缺你那三瓜两枣!”
锅底的煎饺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贺野飞快扒拉出锅,用粗瓷盘装好。
林娇娇夹起煎得金黄酥脆的饺子,递到贺野薄唇边。
贺野脖子往后一躲:“老子不爱吃精细玩意儿,你自个儿吃。”
林娇娇小手执拗地往前送,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瞧着他,大有他不吃她也不吃的架势。
贺野拗不过这股娇蛮劲儿,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了半口。
肉香溢满口腔。
他垂眸看着小女人光顾着盯自己,跟前那碗根本没动,眉心一拧。他拿起筷子,夹起饺子,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少操心老子!”
一顿饭,就在你喂一口我塞一个中见了底。
吃饱喝足,贺野没急着收拾碗筷。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拿过平时洗衣服的粗洋碱,在手上狠狠搓出一层厚厚的白沫。
指甲缝里的陈年泥垢被他搓得干干净净,用干毛巾将手擦得不留半点水汽,他才折回屋里,从那个扔在床头的黑布袋中,掏出那双三十六码小牛皮凉鞋。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林娇娇面前。
林娇娇还没反应过来,脚腕便被大掌稳稳握住。他仔细拨开金属搭扣,将那细足套进柔软的牛皮鞋垫里,扣严实。
林娇娇低下头。那是一双崭新发亮的皮凉鞋,精美的缝线和软底,哪怕在沪市的百货大楼里也属高档货。
可她的视线往下移,定格在贺野跪在地上的那只脚上。
他穿的布鞋大拇指处早就磨破了洞,露出半截脚趾。
林娇娇眼窝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这阵势把贺野砸慌了神,粗糙的拇指慌乱地抹去她脸颊的水光,嗓音全乱了:“哭什么!老子皮糙肉厚,这鞋破个洞透气,凉快!”
见小女人还在抽噎。
贺野脑子飞转,赶紧挑话茬转移她的心思。
“家里是不是又寄来好看的衣服了?别在这抹金豆子了,去,换上新衣裳给老子看看。”
林娇娇被他这副手忙脚乱的粗笨模样逗得破涕为笑。她胡乱抹了把脸颊,踩着软乎乎的新皮鞋,扭头就往里屋跑。
可跑得太急,忘了拿桌上那装满新衣服的包裹。
不大会儿,软糯的嗓音隔着帘子飘出来。
“贺野,我跑急了没拿外头的布袋,你帮我拿进来好不好?”
贺野坐在外头的短脚木扎上,咬紧后槽牙:“自己出来拿!老子定过规矩,天黑以后谁也不许进谁的地界!”
“我腰疼。”里头的人哼哼唧唧,紧接着,传来极轻的娇呼,“哎哟……”
贺野三两步跨过去,大掌一把掀开帆布帘子。
“老子看你就是成心作……”
训斥声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烛光下,林娇娇背对着他,白嫩的后背全然裸露,胸前只堪堪拢着肚兜,细细的红绳勒在白皙的脖颈上,透着要命的动人。
贺野慌乱地转身要退出去,可生怕自己一走,娇气包又摔出个好歹。
“谁让你脱一半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