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黑市暗巷。
贺野粗壮的手臂一甩,两张刚硝好的狼皮砸在木案板上。毛色油亮厚实,整张皮子没留半个豁口。
刀疤脸嘬着牙花子,手往板车底下摸索片刻,推出两盒印着上海女人的雪花膏,又搭上一卷鹅黄色的确良软布。
“布和香膏留下。”贺野大掌拍在木案边缘,视线扎过去,“再点五十块钱大团结,外加一双三十六码的软底小牛皮凉鞋。”
“五十块?”刀疤脸咬紧烟杆,“野哥,你这胃口太大了。”
贺野眼皮一掀:“这完整的狼皮要是倒腾到省城,能翻多少倍你比我清楚。拿不出来,老子现在就带走。”
刀疤脸撅着屁股翻开暗箱,点出五张大团结,又抽出一双带搭扣的女式黑皮凉鞋。
贺野拿过鞋子,大拇指压了压内底。真皮料子软乎厚实,小娇气包穿着在后山乱跑也磨不出血泡。他扯开随身带的布袋,把钱、布料、雪花膏和皮鞋裹得严严实实,揣进怀里,顶着烈日大步往回赶。
……
午后,热浪逼人。
半山腰的小院借着山势,透出几分穿堂风的凉爽。
林娇娇坐在老槐树树荫下的矮木板凳上,膝盖铺着贺野昨晚换下的粗布褂子。布料硬得扎手,她咬着下唇,费力地把缝衣针扎进去,细嫩的指腹被勒出红印,再用力往外拔,针脚密密麻麻。
院门外,顾城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跨进门槛,车把上挂着一刀带膘的肥猪肉,后座车架上还绑着两棵水灵灵的大白菜。
“娇娇,邮递员刚送到公社的包裹,我顺路给你捎来了。”顾城单脚支住车架,从后座解下两个鼓囊囊的黄皮麻袋。
大包小包的东西一样样往八仙桌上摆。除了林娇娇家里寄来的厚实信件,里头夹着一把全国通用粮票、布票和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底下的物件更是精贵,有料子滑软的真丝碎花洋裙、两罐铁皮麦乳精、几包蝴蝶酥和绿豆糕。外加上顾城从供销社一路扫荡回来的尖货:一大把红星牌无烟洋蜡、两袋大白兔奶糖、两块带着花香的上海洋碱、一袋富强粉。
林娇娇放下手里的针线,把大团结捋平整,转头去抽自己贴身口袋里的毛票:“城哥,这些东西供销社卖多少钱?我把钱拿给你。”
顾城手腕一沉,推开那几张零钞。
他拔出英雄牌钢笔,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笔身。金属笔帽迎着正午的毒日头转了半圈,锐利的白光打在林娇娇眼底。
“娇娇,你看这笔尖,是不是沾了灰?”顾城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穿透力。
林娇娇刚缝了半天硬布,眼睛本就酸涩。被那光斑一晃,视线里的焦点渐渐散去,双手垂落在身侧,呆木地定在原地。
顾城身子前倾,影子严严实实罩住她。
“娇娇,咱们是一家人,花我的钱天经地义。”钢笔在指尖有节奏地转动,“以后不管想买什么,遇到什么难处,直接跟我提。不必算账,不用有任何愧疚和负担。”
“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转动笔帽,光斑在林娇娇眼底来回游走。
“以后遇到事,只管依赖我,别去指望贺野。在我面前不用硬撑,想要什么就撒娇,把我当最亲近的人。”
林娇娇点了点头。
顾城满意地扯起唇角,下达指令:“现在,上前一步,抱抱我。”
林娇娇站起身,两臂环住他挺拔的腰身,小脸贴着白衬衫。
顾城大掌抬起,按住她纤薄的脊背,用力收紧,感受着怀里的温软,他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呼吸连带乱了节拍。
力道勒得越来越紧,林娇娇眼底的水光聚拢,视线恢复清明。
看清自己搂在顾城腰上的手,她慌忙退开两步:“城哥,我……好像中暑了,头怎么晕沉沉的。”
怀里的温香软玉撤走,顾城嘴角笑容僵住,面上却温和一笑:“外头太热,贪凉容易犯晕。娇娇,咱们先把这篇俄文短文复习了。”
她细白的手指揪住顾城的袖口,平日里不会表露的娇赖,顺着软糯的尾音溜了出来。
“城哥,我饿了,不想复习。”她指着油纸包。
“你不是带了肉和白菜吗?今天吃白菜猪肉馅饺子好不好?我手酸揉不动面,你帮我捏饺子。”
顾城盯着她这副娇气模样,大掌覆上她毛茸茸的头顶,宠溺地揉了两下:“好,都听咱们娇娇的。包完饺子咱再学。”
他挽起袖子去灶房切肉拌馅,和面,两人就着面盆捏起胖乎乎的白菜猪肉饺子。
包完饺子洗净手,林娇娇看着满桌子的洋蜡和麦乳精,又想到天天在地里刨食的贺野。
她捏着手指,眼巴巴看着顾城:“城哥,你在京市和县城路子广,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那种不费体力,坐在屋里动动笔杆子就能变现的活计?”
顾城眉头轻压,直逼她的眼睛:“你想挣钱?贺野短你吃穿了?”
“不是他短我。”林娇娇摇了摇头。
“我爸妈信里夹了五十块钱,还寄了这些好料子,我什么都不缺。可我就是心疼他。他每天去山里拼命,连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混不上,我不落忍。我想攒点钱,以后能帮他翻翻这屋子。只要能不出门挣到钱票,我什么都肯干。”
顾城眼睫垂下,面上的温和笑意分毫未乱。
“真巧。省城机械厂那边,压了一批苏联新引进的拖拉机零件说明书。”
“原版俄文,大队里没人看得懂。你要是愿意接,我明天把初稿带过来。你先试着翻译。机械厂给的价码不低,一千字按三块钱算,时间也宽裕,不耽误你休息。”
三块钱一千字!抵得上挥好几天锄头!
林娇娇眼底透出明晃晃的亮光,当即站起身,欢喜根本压不住:“真的?我能行!我中学时背过整本俄文词典。城哥,你明天一定要带来!”
“我负责去县城帮你接洽结账。这笔钱,一分不少全能落到你口袋里。”
顾城看着那明媚的笑靥,只觉喉间发梗。可只要有这叠翻译手稿牵线搭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天天跨进这道院门。
包完饺子,两人坐在槐树底下,顾城顺势从帆布挎包里掏出几张俄文散文手稿,将书页摊在桌面上。
“在翻生涩的机械说明书之前,先拿这篇短文练练语感。”顾城握着钢笔,在手稿上勾画了几个复杂的词缀。
林娇娇坐回小板凳上,双手捧起纸张,逐字逐句朗读出声。流利圆润的俄文发音在小院里荡开。
顾城单手撑着下巴,遇到断句不准的地方,便压低嗓音,温和地用俄语跟她对答纠正。
残阳擦着西山往下掉。
山道上,贺野跨着大步子直往半山腰赶。他把装满现金和牛皮鞋的黑布袋护在怀里,汗水顺着下颌角往下滴,连日来的疲乏全被那股子期待给盖住了。
刚迈上院门,门缝飘出一串外语。吐字娇柔,没一个字是他能听懂的。
“这个从句的词根应该这么翻,词义更准确。”顾城温润的声音融进去,用着同一套调子。
“我明白了,这句放在这里读着确实更通顺。”
林娇娇欢快的轻笑声隔着土墙传出来,清脆,雀跃。
贺野粗糙的大手悬在门板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贴着门缝往里望。老槐树底下,雪白的衬衫干干净净,写满洋文的稿纸摊开,八仙桌上放着两排包好的白面饺子。两人挨在一块探讨着,划出了一片独属于城里人的体面地界。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布满老茧的糙手,转身刚想隐入背阴的土墙后头。
就在这时,林娇娇放下手里的洋文,水汪汪的大眼睛亮得灼人。
“贺野!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