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铁锅里玉米糊糊咕嘟冒泡。
贺野攥着烧火棍,视线越过灶台,直往堂屋的帆布帘子上扎。
昨晚那股子香甜软糯还勾在唇齿间,燥得他半宿没合眼。
“能买雪花膏、点洋蜡算个屁本事。”男人把火钳往灶坑边一掼。
“老子得去弄票大的!”
拍掉手上的草木灰,贺野扯过褂子往肩上一搭,大步跨出院门。
日头上树梢,林娇娇扎好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刚坐到八仙桌前小口喝粥,院外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顾城推着车跨过门槛,白衬衫连道褶子都挑不出来。
“娇娇。”顾城单脚支住车架,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信封。
“昨天你翻的那几页俄文手稿,我连夜带去县城机械厂校对过了。那边急着要,先把这半截的钱结了。”
他嗓音温和:“明天公社供销社来新货,城哥带你去买些紧俏物件。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林娇娇捏住信封,捏了捏里头的厚度,妥帖地塞进贴身里怀,嗓音软软糯糯:“城哥,供销社我自己去就行。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找一套小学一到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课本?”
顾城把玩钢笔的手指一顿,眉心微压:“你要小学课本做什么?以你的底子,直接复习高中的材料都不成问题。”
“下乡这几个月,吃不饱睡不好,脑子木得很。”林娇娇咬住下唇,水汪汪的眼睛泛起无措,“以前学的全成了一锅粥,我想从头梳理一遍,把底子打牢一点。”
这副娇滴滴又惹人怜的模样落在顾城眼里,只当她在乡下受了磋磨没了自信,心口跟着发紧。
“好。”顾城紧盯着她,“你想看,我下午就去公社小学帮你借。对了,明天去供销社的事,真不打算带上我?”
“不用麻烦城哥。”林娇娇摇着脑袋。
“云云约了我一块去,我们女孩子逛供销社,男同志跟着多不方便呀。”
顾城顺水推舟:“去公社十里土路,你们娇滴滴的女同志走去,脚底还不得磨出血泡。这车你骑去。”
林娇娇眉眼当即弯成了小月牙,脆生生应下。
……
村西头,几棵歪脖子榆树挡住日头。
铝饭盒盖子敞着,卤得红亮的大块猪头肉冒着霸道的荤香。
宋云捏着筷子,吃得满嘴泛油。
沈刚两只大手在油乎乎的围裙上反复搓着,乐呵呵地看着她吃肉。
“沈大哥。”宋云把一块瘦肉咽下肚,挑起眼尾,“我今早在井台打水,李桂花那张大喇叭可是喊得全大队都听见了,说你要跟隔壁村李寡妇相亲?”
沈刚粗壮的脖子红透了,急得连连摆手。
“宋知青!俺敢对天发誓,俺绝对没搭理那寡妇!俺连眼角都没往她那边夹!”
他急得嘴皮子直打结:“俺就认准了一件事,踏踏实实多杀猪,多攒钱,挣来的钱票全都给你留着买精细粮!你可千万别生俺的气!”
宋云满意地哼了一声,用手帕擦去嘴角的油渍,把空饭盒往布兜里一塞:“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咱们成分不同,我顶着回城名额的压力,处处都要避嫌。你只要安分守己,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沈刚得了这句没边际的准话,宽厚的胸膛直往起挺,咧着笑奔回了杀猪棚。
一直等到沈刚走远,林娇娇才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绕出来。
“云云,你这么吊着沈刚,他越陷越深,以后怎么收场?”林娇娇白净的小脸板着,“不稀罕人家,就别要人家的东西。”
宋云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娇娇,你就是太老实。是他自己非要上赶着给我送,我总不能打他的脸吧?再说了,喜欢我,对我百依百顺不是应该的吗?”
她上前一步挽住娇娇的胳膊:“好啦,别为了个杀猪的扫兴。今天供销社上新货,我带足了钱票,请你吃好吃的!”
林娇娇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递过去用油纸包着的两块绿豆糕:“喏,先垫垫肚子。顾城把自行车借我了,咱们现在就走。”
黄土路上,车轮子碾得细灰乱扬。
宋云侧坐在后座上,啃着绿豆糕,嘴里也没闲着。
“娇娇,那赵春花肚子都显怀了,我看就是王二麻子留的种!那赖汉现在把她当祖宗供着,可她倒好,成天在村里作妖。今天嫌糠饼子拉嗓子,明天非闹着要吃老母鸡。”
“赵铁柱嫌丢人现眼,都懒得管她了。我看她那破烂名声,迟早得把自己作死!”
“还有那个赵小草,刚当上记分员就摆谱,昨天我不过歇了口气的功夫,她就要记我旷工,真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是咱们娇娇聪明,早早搬出来,不用受那帮人的窝囊气。”
林娇娇握着车把,脚下蹬得飞快,没工夫搭腔。
烈日当头,公社供销社的红砖房里,人挤着人。
“同志,拿两盒上海女人牌雪花膏!”宋云大方地掏出钱票,转头又指着挂在墙上的碎花的确良,“那块布给我扯两件夏衫的量!娇娇,这花色配你好看,我给你也做一件,咱俩穿一样的!”
林娇娇连连摆手,却被宋云硬把雪花膏塞进手里。
“你收着!我爸前天刚寄了汇款单,这点钱我花得起。咱俩下乡受苦,不得好好倒饬自己?”
林娇娇心里暖融融的,转身去副食品柜台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和两包江米条,塞进宋云布兜里:“那这些归我请,不许推脱!”
买完女儿家的物件,林娇娇视线越过人群,走向最靠墙的劳保用品柜台。
“同志,拿双四十三码的解放鞋,要底子最厚实、带帆布面的那款。”她语速飞快,“再来一套最大码的粗布男士工装衣裤,一盒跌打膏,一把新刮胡刀!”
玻璃柜台后头,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售货员翻了个大白眼,嗑着瓜子,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四十三码?最大号的糙布工装?那是下地出死力的大脚汉穿的号!你一个白嫩生生的女娃娃,跑这儿捣什么乱?”
她掸了掸袖口上的瓜子壳:“这鞋配成衣,少说也得十二块,还得要工业券和全国通用的布票。买不起别瞎指,摸脏了你这小身板可赔不起。”
宋云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拉了拉娇娇的袖子:“娇娇,你翻了多少页俄文才熬出的那点辛苦钱,全拿去给一个泥腿子置办行头?你自个儿不过日子了?”
林娇娇最听不得别人糟践贺野。
小手往柜台上一按。
两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带着布票和几张工业券,拍在玻璃面上。
“我给我男人买鞋!他凭一把子力气挣粮吃,比谁都光荣!轮不着别人在这儿说三道四!”
她下巴微扬,清凌凌的眼睛直逼过去:“钱票在这,拿货!包好!”
售货员盯着那实打实的硬通货,把嘴里的风凉话咽下去,黑着脸转身扯下鞋和工装,一通乱揉塞进网兜。
林娇娇拿过网兜,仔细检查了鞋底没有脱胶,工装没有开线,这才满意地抓紧带子。
这一出豪横动静,把周围买酱油打醋的人全招来看热闹。
角落里,两个穿着破洞汗衫的二流子互相飞了个眼色,悄不作声地朝林娇娇身后围逼过来。
林娇娇余光瞥见人影晃动,脊背发紧。
她小跨半步将找零全拢进怀里,手飞快往里衣口袋一塞,扣死暗扣。
“云云,咱们走快些。”她拔高嗓门,“我男人贺野还在村口等着呢,他脾气爆,手里那把砍刀今天刚磨得锃亮。要是让他等急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拉不住他砍人!”
“贺野”两个字一砸出来,刚围上来的两个二流子对视一眼。
“妈的,是贺绝户的女人。”高个子低声骂了句,“走走走,别惹那条疯狗!”两人脚跟一转,缩着脖子就溜出了门。
宋云在一旁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林娇娇抱着装满男人物件的网兜,挤出供销社木框大门。
正要长舒一口气,眼前突然一黑,男人的宽阔胸膛堵死了正前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