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抱着网兜挤出供销社,一头撞上硬邦邦的胸膛。
贺野低着头,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林娇娇看清来人,网兜物件全被她丢在地上。
两只细白的手臂缠上男人粗壮的胳膊,嗓子带了哭腔。
“贺野,你怎么才来呀!”
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后怕,“刚才有两个人一直盯着我看,长得好凶,我都要吓死了,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宋云脚尖往旁边挪了半步。
贺野大掌虚虚拢在她发颤的后腰上,“别怕,有老子在。”
他垂眸,视线落在地上那个硕大的网兜上。
里头装着一双四十三码的崭新解放鞋,还有一套叠得整齐的粗布工装。
心口又烫又堵。
他一个大老爷们,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女人掏钱倒饬了?
可一想到这是小娇气包满心满眼为他置办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熨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粗又硬:“你跟宋知青先骑车回去。外头日头毒,别晒晕了,老子还有点事要办。”
“你去哪?”
林娇娇不依,细白的手指攥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角。
“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贺野避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你先回,老子办完事就回。”
林娇娇这才捡起地上的东西,跟着宋云骑车离开。
看着那辆飞鸽自行车消失在土路尽头,贺野脸上的温和退得一干二净。
他转身,大步扎进供销社旁边的暗巷。
两个二流子正躲在墙根下,准备分一锅刚顺来的旱烟,烟纸还没卷好,后颈就被大手掐住,狠狠抵在斑驳的土墙上。
“咳……贺、贺哥……”
贺野压低嗓音,“老子的人,你们连多看一眼都是在找死。”
“再敢在公社周围瞎晃悠,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逃出巷子,连地上的烟丝都不敢多看一眼。
贺野拍了拍手,转身回到供销社后门。
“那匹鹅黄色的确良,给老子包起来。”
……
半山腰的土屋。
林娇娇刚把网兜里的东西在八仙桌上一一摆开,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贺野走进来,手里小心地护着一个油纸包。
他没等林娇娇献宝,便把那纸包往桌上一撂。
油纸散开,露出一整块质地柔软、颜色娇嫩的鹅黄色的确良布料,旁边还滚出两盒印着上海女人的雪花膏。
贺野不敢看她的眼睛,语气生硬又别扭:“供销社打折处理的残次品,别人挑剩下的,凑合拿去缝两件褂子。”
他顿了顿,又补上句:“城里人皮肉娇,别总穿粗布。那香膏是搭头,爱擦不擦。”
林娇娇看着那块颜色鲜亮、没有半点瑕疵的好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拆穿他笨拙的谎言,转而献宝似的,把那双四十三码的军绿帆布解放鞋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贺野,你看!我拿翻译挣来的稿费给你买的鞋!”
“你脚上那双都磨出大洞了,后山那么多石头,扎着不疼吗?快穿上试试大小!”
贺野盯着那双崭新挺括的鞋,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大脚趾都露在外面的布鞋。
“老子穿这破鞋透气、舒坦!拿这精贵玩意儿干什么,下地蹚泥吗?赶紧拿去退了!老子不用女人花钱养!”
林娇娇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她忍着没掉。
她上前一步,将鞋再次递到他眼皮底下。
“贺野,你少拿这些难听话刺我。”
“我知道你怕我花钱,可我就是想对你好,想让你穿得暖和、走路安稳。”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的轻颤。
“你要是不试,我现在就拿剪刀把它绞了!”
贺野被她这股执拗的娇蛮劲儿逼得没法,大步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他踢掉破鞋,赤脚踩在井沿边,舀起井水,狠狠冲刷着那双满是泥垢和老茧的大脚。
他抄起洗衣的硬毛刷子,连皮带肉地刷过脚底、脚趾缝。直到每一个角落都刷不出一丁点泥星子,才停下动作。
他扯过晾衣绳上的干毛巾,一寸寸将脚底板擦干,连半点水汽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他才别别扭扭地走到桌边,小心的把脚套进那双崭新的解放鞋里。
大小正合适。
鞋底厚实柔软,妥帖地包裹住脚掌。
贺野低着头。
打从记事起,他就是全村人嘴里避之不及的克亲绝户头。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被人放在心尖上疼。
眼眶里酸热直往上冲,眼底漫出水光。
“贺野,尺码合适吗?”林娇娇站在他跟前,嗓音软软糯糯。
贺野大掌揽过她的细腰,将人揉进宽阔的胸膛。
林娇娇察觉到男人宽厚的肩膀在打着细颤,想要去捧他的脸。
“贺野,你怎么啦?”
“别乱动!”贺野嗓音变了调,大掌扣紧她的后脑勺,把人拼命往怀里压。
“再抱一会!”
林娇娇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贺野,我明天想吃带皮的红烧肉。你明天下工早点回来陪我,好不好?院子里有虫子,我一个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