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一路狂奔,粗布褂子后背全被汗水浸透,黏在结实的脊背上。气喘得粗重,长腿却一刻不敢停。
右手护在胸口,里头揣着用粗布条裹了好几层的红丝绒盒子。这娇贵的珍珠发卡是他拿命换来的,磕碰一点他都心疼。
快到公社供销社门外时,贺野刹住步子。
墙根阴凉底下,端端正正停着那辆锃亮惹眼的飞鸽自行车。
贺野放慢脚步,隔着蒙着浮灰的玻璃窗往里看。
只这一眼,浑身奔涌的热血凉了半截。
玻璃窗内,顾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裤线笔挺,正站在布料柜台前。手里捏着一块最时兴的水红色确良布,弯着腰,低头跟身侧的林娇娇说话。
林娇娇侧过脸,下巴微抬,娇艳的嘴唇往上牵了牵,竟带着点笑模样。
贺野满心都是惹她哭的愧疚,急着把好东西捧到她面前。可他的娇气包,转头就在别的男人面前笑。
胸腔里那股邪火蹿了上来。
贺野迈开长腿,跨进供销社。
高大宽阔的身躯,挤进林娇娇和顾城中间。
“林娇娇,跟我回家。”
贺野带血丝的丹凤眼,定在林娇娇错愕的小脸上。
林娇娇被他这骇人的阵势吓得退了半步,早上在土屋里,自己眼巴巴端过去的拼音本被他嫌弃的画面,涌了上来。
小姑娘的倔脾气被激起。她避开贺野的视线,赌气开口:“我凭什么跟你回去?信寄完了,我要自己走。”
顾城见状,将林娇娇半挡在自己身后。
“贺野同志。”顾城语调温和,“娇娇心里不痛快,我陪她来买点东西散散心。你这一身汗腥气,别吓着她。”
贺野盯着顾城那件平展干净的白衬衫,喉结滚了滚,火气彻底兜不住了。
“老子吓着她?”
他大掌一把揪住顾城的衣领,将眼前的人扯得踉跄。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老子的人,谁给你的胆子在这献殷勤!”
顾城被勒得脸面涨红,双手扣住贺野的手腕,寸步不让:“她是个大活人,有选什么人同行的自由。你只会用这身蛮力逞凶斗狠,你给得了她什么前程?”
供销社里挑拣针线的几个大婶被惊动,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那不是贺家那个绝户头吗?又在打架。”
“可怜那城里来的女知青了,摊上这么个恶霸。”
林娇娇急得变了脸。
她冲上前去扯贺野的胳膊,声音带颤:“贺野,你放手!大庭广众打架,你要进局子吗!”
听见林娇娇为了顾城吼自己,贺野后槽牙咬紧,他看了林娇娇一眼,五指松开。
顾城连退两步才站稳,低头理了理白衬衫,咳嗽了两声。
贺野没再去管顾城,大掌急切探进胸口衣兜,手忙脚乱掏出那个碎布层层包裹的盒子。
拆布条时,那双手连提刀劈熊都不曾迟疑,这会儿却抖得解不开结。
“老子没用蛮力!老子去买东西了!”
贺野一把将丝绒盒子塞到林娇娇眼前。
“你不是爱美吗?老子弄回来了。镇上最贵的,比那些哄洋鬼子的蛋糕强百倍。”
粗壮的拇指挑开红丝绒盒盖。
一枚莹润剔透的纯白珍珠发卡,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
“戴上它,咱们回家,早上的事就算翻篇了。”
林娇娇怔怔看着盒子。这成色的首饰,没大几十块钱拿不下来。
贺野哪来的钱买这么精贵的东西?肯定是他背着她,进深山干了见血的勾当换来的横财!
林娇娇喉咙发紧,呼吸跟着滞住,温热的水汽漫上眼眶。
还没等林娇娇开口。
一旁的顾城站直身子,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最新款英雄牌钢笔,连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越过贺野,稳稳将这两样东西,递到林娇娇手边。
“娇娇。”顾城嗓音平稳,“发卡漂亮,可用血换来的钱买首饰,不光彩。”
贺野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顾城偏过头看向林娇娇:“它帮不了你考大学,也带你回不了沪市。你的手是用来握笔杆子写前程的,不是戴着这种沾着血腥味的东西在山沟里熬日子的。”
两样东西,明晃晃摆在面前。
贺野盯着林娇娇的脸,连气都不敢喘。托着丝绒盒子的手,停在半空。
林娇娇视线往下落,定在贺野的左臂上。那件粗布褂子的袖管处,这会儿正渗出新鲜的血丝。
他答应过不再去干搏命的买卖,竟然为了买个死物,又去拼命!
如果不让他狠狠长个记性,不把这混账心思打消,他迟早有一天得死在黑市里。
林娇娇咬破下唇,忍下心疼,将红丝绒盒子推回他粗糙的掌心。
“我不要这个。”林娇娇声音发着颤,强撑着冷硬,“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拿命换来的东西,你怎么就是不懂?”
贺野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应该懂什么?
他以为有了镇上最好看的物件,就能让她高兴。
原来他拼死拼活弄来的体面,在她眼里,是不光彩的血腥。
林娇娇强忍着眼泪,一把攥过顾城递来的钢笔和笔记本。
“我坐顾城哥的车回去,你自己走吧。”
她眼圈通红,撂下狠话,“你爱干什么营生,往后我都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