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定在原地,往日里冷硬的丹凤眼,此时全剩无措。
那些平日里说惯的硬气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我没偷没抢。”他声音哑透了,“这钱……干净。你拿着,跟我回去。”
林娇娇盯着他袖管上新漫出来的血珠子。
心口发闷发疼,连带着喘气都费劲。
可这会儿只要她松半句口,这个不要命的疯子,明天准保又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换钱。她绷着脸,生生将眼眶里的水汽压住,小手往外推开那只红丝绒盒子。
“这发卡就是镶了金,我也嫌烫手!”
贺野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视线扫过顾城连道褶子都没有的白衬衫,再看看自己带着血污的袖口。那只伸到半空想去抓她裙摆的手,停了停,顺着身侧垂下,贴紧粗布裤缝。
“好。”
“你嫌脏,以后我不买。”
“你不愿看我,我……不跟在你后头讨人嫌。”
他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嗓音低哑。
“我在半山腰,在家里……等你回。”
丢下这话,贺野转身离开,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
日头偏西,车轮碾过细碎的砂石。
林娇娇侧坐后座上,后背挺得笔直。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截染血的粗布袖管,还有贺野从牙缝里生挤出来的那句“以后我不买”。
风从耳边刮过,吹不散胸口堵着的闷。
顾城脚下踩着踏板,余光瞥向身后,嗓音依旧温和清朗,“机械厂在招合同工,你的俄文底子好,回头我帮你问个翻译名额。只要把户口从村里迁出去,咱们早晚能回城。”
身后没声响。
顾城眉心微蹙,接着开解:“他那种只会动用蛮力的莽夫,给不了你安稳。你早晚会明白,今天的选择是对的。这山里的穷苦,本就不该是你受的。”
这话直戳林娇娇的心窝。
贺野那是为了谁去动用蛮力?他是拿命在护她!
她咬住下唇。
“停车。”
顾城没捏刹车,自顾自地往下说:“娇娇,别闹脾气,路不平……”
林娇娇根本不听,身子往旁边一倾,从行进的车座上跌下。皮凉鞋在砂石地上蹭出灰,身子晃荡两下,险些摔在土里。
顾城捏死手刹,单脚支住车,回过头,眼里透出惊诧。
“你懂什么!”
林娇娇眼角憋了一路的水汽成串往下掉,连带着嗓音都在发抖:“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看不起他!”
顾城推着车折回,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娇娇……”
“别碰我!”林娇娇把他的手拍开。
她蹲下身,脸埋进双膝,单薄的肩头一抖一抖。
她后悔了,后悔为了让他长记性说了那么伤人的话,贺野刚才在供销社里,该有多难受。
顾城收回手,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递到她脸侧。
“前头就是公社。”顾城语调平缓温柔,“别哭了,去国营饭店给你买两个白面肉包子,吃完心里就舒坦了。”
顾城刚调转车头,前轮还未压实土路。
林娇娇却胡乱摇着头,声音哽咽:“城哥,我不去供销社了……我得回去,他手上有伤,还在流血……”
说着,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回头路跑。
顾城眸光微敛,丢开车把,长腿一迈,挡死她的去路。
他食指微动,银亮的笔帽迎着西斜的光晕,折射出刺目的白光,直晃林娇娇的眼睛。
“娇娇,你累了。”
顾城压低嗓子,语调沉稳,“山里又穷又苦,脏活糙活不用你操心。咱们是一家人,听我的话,依赖我,跟我回城。”
林娇娇呼吸放缓,脑子里似是糊了层浆糊,刚升起的反抗力道一点点抽离。
顾城上前一步,把人揽进臂弯,抱了一会儿。
“山路难走,我送你回半山腰,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林娇娇眼皮发沉,木讷地应声。
……
另一头,日头跌进山坳,半山腰后头的野溪水流激荡。
贺野跌跌撞撞拨开芦苇丛,高大的身躯扑通一声跪在溪边。
水面倒映出他的模样,头发乱如杂草,左臂袖管滴滴答答淌着血。
这就是他,狼狈,上不了台面,连买个物件也只会惹她发火。
顾城有钢笔,有白衬衫,有体面的前程。
他有什么?
粗粝大掌探进怀里,拽出那沓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贺野发了狠,右手往外一扬。
几十张大团结被山风卷起,跟落叶似的砸进溪流里,顺着水波往下游漂。
“嫌脏……老子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他瘫坐在烂泥里,盯着水面上飘走的票子。
可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那道细软的嗓音,“贺野,我要多放糖。”“贺野,你是个大笨蛋!”
她想吃的红烧肉,她往后要穿的细布衣裳,全指望这些钱。那是他要给娇气包盖大瓦房的本钱!
贺野连滚带爬扑进齐腰深的溪水里。
“不能丢……一张都不能丢……得捡回来给她花……”
溪水倒灌进刀口,疼意钻心刺骨。他硬是一声没吭,粗壮的胳膊在水面上拨弄,一张一张去捞那些顺水飘走的纸币。
水流急,一张大团结卷进石头缝。他半个身子扎进水里,连呛两口腥水。
连着泥沙,指甲拼了命抠进石缝,硬生生把那张钱抠了出来。
男人爬回石滩,浑身湿透。
他跪在地上,把钱一张张铺平在光溜溜的卵石上。用干净些的衣角一点点压干上面的水渍。粗大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咸涩的水珠砸在石头上。
天黑透了。
贺野跨进门槛,粗布褂子紧贴着肌肉,水顺着裤管往下淌。
八仙桌旁那条长凳,还横在早上林娇娇坐过的位置。粗瓷碗里的鸡汤早凉透了,表面结着厚厚的白油。
屋里没点洋火,暗沉沉的。
贺野后背贴着黄土墙,一点点滑下去。摊开两只大掌,掌根全是被水泡得起皱的老茧。这双手能剁了黑瞎子的脑袋,却洗不掉骨子里的穷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