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县黑市深巷。
管事端起缺口的粗瓷缸子,仰脖灌下半缸凉水,抬起袖子抹掉额头的汗。
“野哥,你交代的活,兄弟跑断了腿,算是在机械厂斜对面摸着门道了。”管事压着嗓音,凑近桌沿。
贺野靠着砖墙:“说。”
“独门独院,正房三间青砖大瓦,院子宽敞,留着一大片空地能种花。推开院门,走两步就能看见机械厂的大门。”管事拉过长凳坐下,搓了搓膝盖。
“可那房主遇上了大麻烦,急着南下。他咬死要价一千块,外加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
“一千块?”贺野眼皮低垂。
管事替他算账:“野哥,前几趟加上今天这六百,是你全部家底。落户口还得打点,钱根本不够。”
管事苦口婆心劝道:“你听兄弟一句劝,何必非在机械厂门口买大瓦房?镇上那些吃国库粮的城里人,也未必住得起这种宅子。”
“镇子西头有几处旧土房,租一年才十几块。这钱,全是你在山里换回来的卖命钱。为了个城里来的姑娘,你把家底掏空去买大宅子,值得吗?”
贺野直起脊背,“那破土屋配不上她。”
“她生来就该享受这些体面,我既然认了她,绝不让她跟着我钻破屋喝冷风。她要去镇上当公家人,我砸锅卖铁,也得给她弄个全镇最好的大院子。”
管事咽下后半截劝告。
贺野喉咙发干,“最近黑市有没有来钱快的大活?”
管事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到最低。
“邻村黑市有个要命的单子。”管事竖起五根手指。
“有批见不得光的贵重药材,今晚得赶夜路穿过老林子运去省城。那林子里野狼多,最近还闹截道的土匪。出价五百,外加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寻个压阵护镖的狠茬。”
贺野右手抬起,隔着布料摸了摸左臂缠着的纱布。
“带血的买卖不接。”贺野直接回绝。
管事张着嘴。往常碰上这种高价活,这杀神从来不犹豫。
“我答应过她,不拿命去赌天意。有没有不用动刀子,稳当来钱的路子?我有一把子力气。”
管事咂了咂嘴:“稳当的活倒是有。南边来了批洋缝纫机的机头,下半夜到河口。那玩意儿精贵,山路不通车,全靠人背。一件十块钱。路远山陡,能把人活活累脱一层皮。”
“我去背。二十件,天亮前送过去。”贺野抓起粗布褂子。
管事瞪大眼睛:“野哥,那是生铁疙瘩!二十件能要了人命……”
“我什么都缺,就不缺力气。”贺野转身掀开厚黑帘子,“把那院子敲死,天亮我来拿钥匙。”
天黑透了。
贺野抄偏僻山路往红星大队赶。
下半夜要去河口背生铁疙瘩,他得赶在去干活前,回半山腰看一眼。
哪怕躲在老槐树后头,远远看一眼也行。
他怕那小娇气包晚上不锁门,怕她一个人偷偷躲在屋里哭。
贺野归心似箭,脚步迈得极大。
路过邻村西坡的烂泥沟时,风刮得半人高的高粱地哗哗作响。
“救命——”
女人的尖叫传出,伴随着布料撕裂的脆响,夹着男人的淫笑。
“小娘们,喝了点喜酒瞎跑什么?让哥哥们好好疼你!”
贺野没停步,这十里八乡的烂事,他从来不管。
可走出两步,他脑子里撞进林娇娇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小娇气包怕黑,怕疼,要是有朝一日她也一个人走这种夜路……
贺野咬紧牙关,手探到后腰抽出短刀。
他折转身,钻进草丛,摸向烂泥沟。
高粱地深处,两个带酒气的二流子正把一个挣扎的姑娘往泥沟里拖。
那姑娘穿着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衣,扣子已经被扯开了一半,露出白花花的肩膀,眼泪混着泥污糊了一脸。
“闭嘴!再叫老子现在就办了你!”尖嘴的汉子伸手去捂她的嘴。
话没说完,贺野右腿高抬,一脚踹在尖嘴汉子的心窝。
“砰!”
汉子跌摔出去,后背撞上树桩,呕出一口血便不再动弹。
另一个同伙伸手去摸腰间的镰刀。贺野的手已经锁住他的脖子,单臂发力,一巴掌扇了过去。
二流子吐出两颗带血的断牙。
“滚。”贺野松手,将人甩进泥沟。
“再让老子碰见你们干这龌龊事,直接剁了喂狗!”
二流子爬起来,拖起地上的同伙,钻进高粱地跑没影了。
月光破开云层,林麦捂着被撕破的领口,浑身发着抖。
她从小在公社大院里被爹娘娇惯着长大,哪见过这等阵势。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
男人轮廓硬挺,带着股生猛的野性。她盯住那张脸,连哭都顾不上了。
贺野短刀入鞘,插回后腰。
“没事了,自己走大路回去。”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往山道上走。
“恩人!”
林麦顾不得拢好衣裳,从泥地爬起来,双手去抱贺野的后腰。
“我叫林麦!我爹是公社林书记!”她仰起头,脸颊泛红,“贺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爹肯定会好好报答你。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要是换了别人,听到林书记的名头早就迎上去了。
可贺野被碰上腰,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除了他屋里那个娇气包,任何女人挨着他,他都嫌恶。
贺野右臂往后一震,甩开林麦的手。
林麦被力道带着往后跌倒,摔进干草堆里,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贺野回过头,丹凤眼里淬满厌恶。
“别碰老子!腿没断就自己滚回家!”
丢下这句话,贺野不再看她,迈开大步走进黑夜,没有片刻停留。
林麦坐在地上,望着那道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她攥紧水红色的衣摆,男人这副连公社书记都不放在眼里、对她不屑一顾的无情冷硬,反倒让她移不开眼。
……
半山腰的小土屋里,没点灯。
林娇娇抱着膝盖,缩在长木凳上,小猫肉包趴在她脚边睡觉。
夜风吹得柴门吱呀响。只要门一有动静,林娇娇都会抬起头,眼含希冀地看向门边。
可每一次,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桌上那两张盖着红公章的介绍信,在月光下刺痛了她的眼睛。
“大笨蛋……”林娇娇眼圈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真不管她了。
一句气话,他就连家都不回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咬着下唇,带出浓重的哭腔,“我明天就走……我再也不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