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半山腰。
贺野贴着墙根摸进小院,趴在门缝往里看。
屋里没点灯,林娇娇没进里屋睡,整个人缩在长木凳上,双臂抱着膝盖。巴掌大的小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狸花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她也没抬头。
贺野按住门板,手背上的筋绷起。喉咙堵了半晌,他还是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作响。
林娇娇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对上高大的黑影。她连鞋都没穿,从凳子上跳下来,白嫩的脚踩过粗糙泥地,直直扑进男人怀里。
“你还知道回来。”
她攥住他的粗布褂子,嗓子全哑了,肩膀一个劲儿地抖,“我说的都是气话,你怎么就真不要我了……”
贺野被撞得退了半步。粗大的手掌抬起,刚要揽过去,借着月光瞧见掌心没洗净的泥沙,生生停住。
他垂眼看她的脚。
平日里鞋磨破点皮都要掉眼泪的人,这会儿踩在泥地里,脚心沾着砂砾。
贺野后槽牙咬紧,弯腰托住她的腿弯,一把将人抱起。
他大步跨回八仙桌前,坐上长凳,把她安顿在自己腿上。
“我哪敢不要你。”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发干。
“你拿刀剜我都成,别光脚踩地。”
林娇娇闻着他身上的汗味,攥着他衣领的手不肯松,憋了一晚上的眼泪全砸在粗布上。
“我不去了。”她哭得直抽气,“铁饭碗我不要了,介绍信我明天就退给顾城。”
贺野胸膛鼓胀,停了片刻,抬起手背蹭掉她脸上的泪珠。
“说啥胡话。”他大掌顺着她的后背拍,“别人求不来的好事,你凭啥不要?”
林娇娇仰起脸,拽过他的左臂。
“换药!”她挣脱着从他腿上下去,转身去拿药棉和酒。
贺野任由她解开带血的布条。
林娇娇端着温水凑到光亮处,本以为伤处会烂的骇人,可擦去周遭的血水后,她动作顿住。原本皮肉翻卷的长刀口,竟已经收口结了硬痂,新肉长得极快,连红肿都褪去大半。
林娇娇指腹虚虚悬在疤痕边,咬着下唇重新拿干净纱布缠好:“伤好得快,你也别想去干不要命的买卖!我去镇上,你大半个月见不到人,你要是再犯浑,我连拦都拦不住!”
她越说越急,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你成天喝那剌嗓子的糊糊,谁给你下面条?没我在,你这日子还怎么过?”
贺野看着她。
铁饭碗她推得干脆,这会儿满脑子盘算的都是他吃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掌心托住她的后背。
“娇娇,你去镇上报到,安当你的公家人。”
林娇娇眼圈又红了:“你又赶我走!”
“没赶你。”
“你嫌我累赘。”
“我嫌谁,也不会嫌你。”
“那你白天为什么不留我?为什么让我爱跟谁走就跟谁走?”
贺野牙关发紧。
半晌,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怕拖累你。”
林娇娇愣住。
贺野声音发哑:“你进机械厂,拿工资,吃商品粮。我一个山里打猎的,跟过去算什么?让人说你眼瞎,找了个大字不识的混账?”
“我不怕别人说。”
“我怕。”贺野粗糙的拇指蹭过她发红的鼻尖。
“你该挺着腰杆过体面日子,不该替我扛闲话。”
林娇娇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声音软下来,“那你就能把我一个人丢镇上?我胆子小,睡觉认床,肉包要是乱跑,我一个人抓不住。厂里的人要是欺负我,我找谁撑腰?”
贺野呼吸乱了。
她吸了吸鼻子,越说越委屈:“我吃不惯食堂怎么办?想喝你炖的汤怎么办?我下班出来,别人家都有灯,就我一个人回宿舍,你就舍得?”
贺野扣住她腰的手收紧。
“舍不得。”
林娇娇睁着满是水汽的眼看他。
贺野盯着她,“我跟你去。”
林娇娇眼泪停在脸颊上:“真的?”
“真。”贺野低声。
“机械厂附近有屋子,我托人去摸底了。钥匙还没到手,我不敢跟你拍胸脯。可你放心,你去厂里报到,我就在镇上扎住。就算住不上大瓦房,我先租间屋,也得守在你厂门口。”
林娇娇攥着他衣领的手松了些。
“你下班出来,走几步就能看见我。想吃肉汤,我给你熬。肉包吃小鱼干,我也给它买。谁敢在厂里给你脸色看,你回来告诉我,我收拾他。”
林娇娇鼻尖红扑扑的,娇赖着问:“那你的胳膊呢?”
“你给换药。”
“你还认不认字?”
贺野嘴角死命压了一下。
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瞪圆。
他低咳一声:“认。”
“每天都认?”
“每天。”
“不许说那是城里人的酸把戏。”
“不嫌。”
“不许偷偷进山,不许接见血的活。”
贺野停了停:“不接见血的。”
细嫩的手指揪住他的耳朵:“还有呢?”
贺野任她扯着,声音低了下去:“不拿命赌。”
她这才松开手,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贺野到底没压住唇角:“成,给你当狗,看家护院。”
林娇娇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她抬起手,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被扎得缩了一下,又舍不得移开。
“那你明天跟我去镇上?”
“跟。”
“我去哪你去哪?”
“嗯。”
“少一天都不行。”
“少一顿饭都不行。”
林娇娇终于笑出来,眼圈却又红了。她抱住他的脖子,脸贴进他满是汗味的颈窝,声音小得发哑:“我刚才真以为你不要我了。”
贺野的手按在她背上,掌心隔着衣料停了半晌。
“娇娇,我这辈子,就死磕你一个。”
林娇娇身子一顿。
肉包在桌脚边转了一圈,跳上凳子,又被贺野用手轻轻挡开。
林娇娇抬起脸,凑过去亲他。
唇贴着干裂的嘴角。她睫毛挂着潮气,温热的呼吸全扑在男人鼻尖。
贺野脊背绷紧,扣在她腰后的手一下收住力道。
“娇娇……”
他刚开口,温软的唇又贴了上来。
她学着昨夜的样子,蹭开他的唇,带着哭过后的热意,一下下缠住他。她亲得没章法,却不肯松手,怕一松开,他又要走进夜里。
男人的喉结疯狂翻滚,粗糙的大掌一把扣住她小巧的后脑勺,张嘴吞下这股软糯。力道压得狠,触到发颤的舌尖时,又变成碾压。
宽阔的胸膛把人整个裹在身前,挡住门缝外刮进来的穿堂风。
林娇娇被折腾得浑身发软,细白的手指攥紧粗布领口,唇缝里漏出低声的娇喘。
贺野听得额角筋脉跳起,粗糙的掌心顺着脊梁骨往下摸。
外头山道上隐约传来打更声。
贺野动作顿了顿。
林娇娇察觉他分神,委屈地瞪眼:“你想什么呢?”
贺野喉咙发紧,低头亲掉她眼尾的水汽。
“盘算着明天雇辆带篷的牛车,省得路上颠着你。”他面不改色地扯谎。
“我不怕颠。”林娇娇抱紧他,“只要你跟着就行。”
贺野掌心托住她的后背,把人彻底揉进自己滚烫的怀里。
“我答应你,往后哪都不去。”
“骗人就是小狗。”
“嗯,小狗。”
“刚才换纱布刚结好的痂,要是再挣裂了,往后你就去院里睡草堆。”
贺野低笑,胸腔震得她耳根发麻:“行。”
她这才安分下来,贴着他的侧脸蹭了又蹭。
这副娇滴滴的样直戳贺野心窝。
他双手掐住她的腋下,把人提起来跨坐在腿上,低头封住那张小嘴。
长凳被撞得往后挪了半寸。
林娇娇缩了缩,被他搂得更紧。
“别怕。”贺野贴着她唇边哄,“不弄疼你。”
他话是这么说,呼吸却沉得厉害。唇从她唇角移到脸颊,又落回唇上,反复纠缠。每次快要失了分寸,他都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把气一点点压回去。
林娇娇被他捂出了一身细汗,手软绵绵地挂在他脖子上,“我明早想吃荷包蛋。”
“锅里下三个。”
“还要喝肉汤。”
“熬大骨头。”
“不许端糠皮粥。”
贺野偏头含住那通红的小耳垂:“天亮去镇上买精粉,烙白面糖饼。”
小娇气包终于被顺顺溜溜地哄舒坦了。她哭了一天精力早耗空了,又被他这样抱着哄着,绷着的那口气散了,困意压上来。
她靠在他颈窝里,嘴里还不忘含糊叮嘱。
“不许骗我……不许不要我……”
贺野抱着她坐了片刻,等她呼吸匀了,才托住她的腰站起身,进了里屋。
贺野把人放下,扯过薄毯,将她裹好,只露出那张哭累后泛红的小脸。
他刚要抽手,林娇娇胡乱抓住他的粗布衣角。
“大笨蛋……”眼皮没掀开,嘴里哼哼唧唧。
“钱……都给你……拿去……盖大瓦房……”
她身子侧翻,右手摸进枕头底下,抓出一沓压扁的副食票和钞票。眼睛都没睁,全拍在贺野宽厚的手心里。
贺野僵在床沿。
那些钱票,是她在这穷乡僻壤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底,如今全砸给了他。
他在床前站了半晌,粗糙的拇指将票面的卷边一张张压平,对折好,重新塞回枕头下。
“乖,这钱留着买甜糕。”贺野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瓦房,我去挣。”
林娇娇含糊哼了一声,手还抓着他衣角不放。
贺野坐在床边,隔着薄毯拍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等她眉头松开,白嫩手指的力道散去,他才将衣摆一点点拽了出来。
他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俯身亲了亲她的脸。
虚掩的柴门在身后合上。
贺野扯紧粗布褂子,迈进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