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拖着木板车在盘山土路上晃荡,木轱辘轧过碎石子,咯吱作响。
车斗后半截铺了细篾凉席,上头垫着新棉被。
车辕挂着水壶,网兜里的西瓜外皮结了层水珠。
林娇娇陷在棉被里,身子一阵阵发冷。她额头滚烫,眼角还挂着泪,双眼闭得死紧。
赶车的牛大爷扬起鞭子甩了个响,老黄牛撒开腿跨过土坑,车厢一颠。
林娇娇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去。
顾城顺势将人拢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拍抚:“娇娇,别怕,马上到了。”
林娇娇烧的迷糊,鼻尖全是香皂味,少了他身上那股汗水混着泥土的热气。她眉头拧紧,两手攥成拳头,抵在顾城胸前拼命往外推,喉咙里带出哭腔:“不走……我要等他……”
顾城呼吸变重。
前头赶车的牛大爷吧嗒了两口旱烟,回过头来:“顾知青,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啥体统?到了镇上叫人瞧见,要戳女娃娃脊梁骨的。”
顾城笑得温和,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半分:“大爷,娇娇烧得起不来身,车一颠就要往下栽,我只能这么护着。劳您把车赶安稳些。”
太阳当空暴晒,风里夹着滚烫的土腥味。顾城单手解开白衬衫纽扣,将衣服脱下,罩在两人上方,挡住外头刺眼的日头。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林娇娇泛红的耳廓边,嗓音放柔。
“娇娇,别说胡话了。”顾城替她抹掉眼尾的泪珠。
“山里连退烧药都弄不到,你跟着他,只能受苦。”
林娇娇仍旧呜咽着:“大笨蛋……你骗我……”
“我永远都不会骗你,娇娇。”
顾城揽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温热的吐息落在她鬓角。
“那个盲流子只懂逞匹夫之勇,他给不了你安稳。忘了他吧,跟我去镇上,以后把心收回来。”
他强行掰开她攥紧的拳头,将那只细软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镇上有医院,有精粉馒头。你生来就该过干干净净的日子,我会把最好的都捧到你跟前,听话。”
宋云坐在前头,听见这话,撇了撇嘴,转头看向盘山土路后头。
后头全是一眼望到头的黄土和杂草,半个人影都没有。
宋云暗自咬紧牙根。
沈刚昨天拍着胸脯保证要送她去镇上,这都出村了,半个影子也没见着。平时送点肉跑得比谁都快,真到了节骨眼上,乡下汉子就是靠不住!
宋云手伸进裤兜,捏住那两沓肉票。
把娇娇强行弄上车,是有些不地道。可那又怎样?
去了镇上吃商品粮,谁还愿意天天在乡下咽剌嗓子的糠皮?
顾知青有门路有本事,十个贺野加沈刚也比不上。
娇娇就是太年轻,被那盲流子两句软话哄昏了头。等她过上安稳日子,还得反过来谢我拉她出火坑!
“大爷,劳您鞭子甩响点!”宋云挺直腰板。
“咱们去公家单位报到,晚了人家该有意见了!”
……
另一边,红星大队后山。
沈刚扛着一条五花肉,甩开大步往村口狂奔。
左脚的布鞋甩飞进土沟里,他脚下不停,光脚踩在带刺的野草上,踩出一排脚印。
路过高粱地外的烂泥沟,沈刚突然停住。
风里飘来极重的腥味,杀猪匠对血腥气最敏感。
他把五花肉往土上一扔,双手扒开齐腰深的荒草。
烂泥坑里趴着个人。
贺野满头满脸全是黄泥,左胳膊那处长刀口挣开了,皮肉外翻,血水和汗水把半件粗布褂子糊得硬邦邦的。
人早就没了知觉,他的右手还捂在左胸口的衣兜上,怎么扯都扯不开。
那兜里,装的是他拿命换回来的钱。
“野哥!”沈刚连滚带爬冲过去,把人强行翻过来。
贺野双眼紧闭,往日那股煞气散了个干净,胸膛连起伏都快看不见了。
沈刚上手一摸,热度烫人。
“野哥!你别吓我!”沈刚一巴掌拍在贺野脸颊上。
贺野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侧,毫无反应。
“操!”沈刚急红了眼,扯着嗓子大吼,“你他娘的不是能打吗!不是要把媳妇接走吗!缩在泥坑里算什么本事!”
余光扫见地上的五花肉,那是给宋云赔罪的物件。晚了,人就真走了。
可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这儿,他沈刚还能算个人吗!
沈刚蹲下去,一把架起贺野的胳膊。
“起!”
他脖颈青筋鼓起,咬着牙,硬把这身躯顶上后背。
“野哥你挺住!你媳妇还在村里等你!你别他娘的怂在这儿!”
沈刚光着一只脚,踩着沙石,背着人朝自家土屋狂奔。
沈刚的土屋。
草药味混着血气,呛人得很。贺野浑身滚烫,左臂翻卷的刀口胡乱裹上了新纱布。
沈刚坐在炕沿,急得直撮牙花子,“要给媳妇攒家底,你也得留条命花!这伤口崩成这样,你他娘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贺野躺在破被褥上,眉头拧着,喉咙深处往外挤字:“娇娇……等我……”
就算烧成这样,右手的指节还维持着抓握的姿态。
沈刚端起缺口的粗瓷碗,刚把苦药汁子灌下去半口。
原本躺着的人突然睁开眼。
贺野视线还没对准,就嘶哑着嗓子问:“人呢?”
“野哥!你别乱动!”沈刚吓了一跳,扔了碗就去按他。
贺野呼吸粗重,嘴角渗出血珠:“什么时辰了?”
“日头都偏西了。”沈刚眼圈泛红,“人早没影了!顾知青雇的牛车,这会儿都到镇上吃食堂了!”
贺野喉结重重往下一滚。
他大掌钳住沈刚的胳膊,嘴里重复着:“日头偏西……”
话音没落,他一把掀开被褥,脚掌踩在烂泥地上,身子晃了一大圈。
他左手抠住硬木床沿,强行稳住打晃的腿,随手扯过长布,绕在还在渗血的左臂上,牙关咬得咔咔响。
“让开,我去镇上。”
“你疯了!”沈刚堵死门框,“你现在站都站不稳,那肉都糊了!”
“滚开。”
贺野拨开沈刚的手,扶着门框站直。
脑子里来回转的,全是林娇娇那张娇气带泪的小脸。
“她娇气,认床。到了夜里怕黑。”贺野喘着粗气往外走。
“外头食堂的饭糙,她咽不下去。我不去,没人给她卧鸡蛋,她得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