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河口陡坡。
黑市管事蹲在崖边,从粗布袋里翻出一对厚实的棉垫肩,又递过去两副粗麻手套。
“野哥,垫上。这生铁疙瘩没棱没角,滑手,磨肉。手套戴严实。”
贺野放下肩上的麻绳,接过垫肩套上,把手套勒紧腕子:“谢了。”
管事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倒出烟灰。
“兄弟跟你交个底,这趟活能出十件就算好汉。你背几件算几件,累了立马放下来,千万别死撑。你这连轴转,铁打的也熬不住。”
“我心里有数。”贺野抓起麻绳。
一百多斤的生铁机头压上后背,麻绳陷进棉垫。
贺野喉结往下重重一滚,咽下喉头的闷声,折弯的脊梁硬生生顶直。他右臂绕紧麻绳,左脚踩住岩石,顶着铁疙瘩往上走。风刮过脸颊,汗水顺着下颌胡茬往下砸,渗进黄土。
走到第十九趟。
左臂那处刚结了血痂的长刀口,早让生铁压得皮肉翻裂开来。暗红的血水浸透纱布,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山道上。
左脚踩中一块尖石,贺野身子往旁边一晃,膝盖眼看就要砸地。
他咬死后槽牙,屏住一口气。
再撑这一件,青砖大瓦房就是她的了。
娇气包就能在镇上扎根,有个遮风避雨的家。
他没合眼,盯着坡顶的光晕,强把膝盖撑直,脚掌踩实地面,继续往上蹚。
天边泛出鱼肚白。
“咣当”一声,第二十件生铁砸在交货点的木板上。
贺野单膝砸进乱石堆,胸膛大起大伏,大口倒着气。左半边粗布褂子透着血水沤出的暗褐色,布条和皮肉已经粘住。
管事提着马灯凑近,点出厚厚一沓大团结,递过去。
“野哥,二十件硬撑,你真不要命了。”
贺野伸出右手,掌心糊满泥沙。他在干净些的衣角上反复搓洗两把,才把钱接过来。钱票直接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手掌压平。
“走了。”
贺野撑着膝盖站起身,一脚扎进下山的小道。日头快出来了,她醒了要吃白面糖饼,锅里还得卧鸡蛋。
山道坑洼。
他两条长腿沉得拖不动。一天一夜没合眼,眼前一阵接着一阵发黑。
长腿绊在凸起的树根上,高大的身子连退两步没稳住,一头栽进齐腰深的荒草窝里。泥土混着露水糊上侧脸。
贺野两只手抠着烂泥想爬起来,胳膊却再也撑不住力道。眼皮合拢下去,粗糙僵直的手指扣在左胸口的布料上。那兜里,揣着她往后的好日子。
半山腰的土屋。
林娇娇在竹席上惊醒,手往身侧摸索,只摸到一手凉透的竹篾。
她翻身坐起,“贺野?”
床脚的肉包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林娇娇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跑下地,掀开厚帆布帘。堂屋空着,水缸盖敞在一旁。
推开柴门,后院也是空的。
她跑回床边,手伸进枕头底下。
昨夜她硬塞进他手里的两沓副食票和零钱,好端端地躺在那儿。揉皱的毛票被抚平,钢镚一个没少。
他没要钱,也没打算跟她走。
林娇娇捏住钱票,嗓子阵阵发紧。
昨晚压着她哄出的话,全不作数了。
水珠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她走到堂屋门边,蹲在门槛上缩成一团。晨风穿过篱笆缝钻进院子,她脚趾踩在黄泥里,冻得发红。
下山的黄土路上一道人影也没有。下巴搁在膝盖上,牙齿咬着唇肉。
“骗子。”水汽糊满眼眶,把衣袖洇湿一大片。
“大骗子……”
日头升起,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嚷不停。
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声,顾城推着飞鸽跨进小院,白衬衫平展,西装裤挺阔,皮鞋踩在黄土上不染尘灰。
宋云背着军绿色大挎包,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布兜,满脸喜色跟在后头。
“娇娇,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宋云掏出手帕,弯腰去擦她脸上的水痕。
“别哭了,赶紧回屋。我去打水给你洗脸,咱们得收拾行李了。”
林娇娇偏过头躲开手帕,没出声。
“东西我来收。”宋云收回手帕,转身往里屋走,“这破泥屋有什么好留恋的,到了镇上,咱们天天去食堂吃白面馒头。”
林娇娇坐在门槛上不动。
“我东西还没收拾完。”她脑袋低垂着,“衣服还没叠好,我要再等一等。”
顾城停好自行车,看一眼冷锅冷灶,目光落上林娇娇沾泥的脚踝。
“云云,去帮娇娇把衣服装好。”顾城往前迈出两步。
“娇娇,他那种散漫惯了的糙汉,受不住城里人的规矩。这会儿八成早进深山躲清静去了。”
“他有自知之明,明白镇上的日子他插不上手,故意避开你。别等了,你等不到他。”
“他答应过我,就算镇上查得严,他也会在厂门口守着我!”
林娇娇手抓紧门框,盯着顾城,“他向来吐口唾沫是个钉,肯定是被事绊住了。我要在这等他。”
“娇娇,空口白牙的承诺最靠不住。你在这耗着,公社那边争取来的名额就耗掉了。”
林娇娇仰起头:“名额是你跑关系弄来的,你去跟公社说我病了,晚半天报到。反正介绍信都在我们手里,他们还能来抢不成?”
“这是去机械厂报到,不是在知青点请病假。”顾城耐着性子解释,“你不去,有的是人盯着这个缺。”
里屋,宋云把几件的确良衬衫塞进网兜。
村口的牛车大爷差人跑上坡,隔着篱笆扯嗓子喊:“林知青!顾知青!到底走不走啊!”
宋云急火火拎着网兜冲出来:“娇娇你犯什么轴!贺野就是个没心肝的莽汉!他要是把你当回事,大清早能躲个没影?”
林娇娇缩回脚,手掌捂住带泥的脚踝。
“我脚脏了,没法走路,我得烧水洗脚。”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转身朝灶房走,从柴火垛里抽出树枝往灶膛里塞。
顾城大步跟进灶房,抽出火柴擦着引燃灶膛,又提水桶打满水。不多时,一盆温水端到她脚边。
林娇娇把泥洗净,套上皮凉鞋,依旧坐在凳子上不动。
顾城伸手去拉,她一把将人推开,蹲在墙角往柴火垛里探头:“肉包不见了。我不能留它一只猫在山里,我要找猫。”
顾城站直身子,长腿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娇娇,先去报道,等找到肉包,我亲自装好给你送去。”
“猫认生,别人抓不住!”林娇娇用力甩开他的手,“我连猫都带不走,凭什么相信到了镇上能有好日子过?”
宋云拧起眉头,“娇娇你疯了?这是机械厂的铁饭碗,去晚了得罪厂长。为了个不把你当回事的男人,前途都不要了?”
“我答应过他一起走。他不回来,我就不走!”林娇娇抓紧木门框,往后退开半步。
宋云上手去拽林娇娇的胳膊:“娇娇,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脱离苦海的机会,你别在这拖累我!”
林娇娇抬起头,定定看着宋云的脸。
“云云,你嫌我连累你?”林娇娇眼泪往下掉。
“我就想多等一会,你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
“我给了你一早上的时间了!”宋云跺脚,“我不想窝在这破山沟里咽糠皮,你今天必须走!”
顾城跨前一步,挡开宋云的手。
“够了,云云。她心里堵,你少说两句。”
宋云看着顾城护着林娇娇,气得直跺脚,拎起自己的军绿挎包往院外走:“行!你们都不急,我急!我在牛车上等你们,过了中午大家一块喝西北风。”
院子里静下来。
林娇娇手捂住肚子:“我没吃早饭,胃疼,走不动。我要吃饱了再下山。”
顾城从自行车的网兜里拿出油纸包,细细拆开。
里头是两个白胖胖的肉包子。
“国营饭店买的,还是热的,吃吧。”
温热的包子拿在手里,林娇娇再找不出拖延的由头。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哭出声。
“我哪也不去!”她眼泪成串往下掉,“我答应了他要一起走。他没露面,我绝不迈出这个院子半步!厂里要开除我,我认了!这名额我不要了!”
顾城手背凸起青筋。
“林娇娇,你清醒一点。机械厂的报到时间就到今天中午。过了时辰,名额作废。宋云的粮食关系已经转了,你要是反悔,就是害了她!”
林娇娇咬紧下唇,贴着墙根后退:“那你们走!我留在这儿!”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烤得人心里发焦。
顾城站在檐下的阴影里,视线锁着她,忽地往前跨出两大步。
“得罪了。”
林娇娇惊觉不对,扭头想往里屋躲。
后颈挨了重重一记,眼前当即黑下去。身子发软,直直往前栽倒。
顾城双臂接住她,稳稳将人抱进怀里。他低头,嘴唇压在她的额头上亲了又亲。
“娇娇,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双臂收紧,抱起林娇娇跨出院门,头也不回地朝村口牛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