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麦迈进青石天井,水红色的确良掐腰衬衫烫得平展,黑皮鞋干干净净。
沈刚手里的木榔头重重磕在石板上,虎着脸站直身子,盯住来人。
林麦没看沈刚,径直走到正屋廊檐下,停在那个宽大的背影后头。
“那晚在烂泥沟,是你救了我。我叫林麦,公社林书记的女儿。”
林麦把布兜里的两条大前门和五百块现钞拍在石桌上,“我不是来攀交情的,是来报恩的。只要你在红星大队,往后不管是批条子还是弄城镇户口,我全包了。”
贺野靠着廊柱,没回头。
“出门左拐,走到大马路上,别搁老子这儿碍眼。”
林麦脸颊涨红,她从小要风得风,破天荒贴上来,却碰了个硬钉子。她胸口起伏两下,又把火气压了下去。这男人身上的野性子和不要命的狠劲,反倒让她上了心。
贺野抓起桌上的钱和烟,原封不动塞回她怀里。
“路边顺脚踢开条野狗,用不着你巴巴地拿东西来谢。”
贺野直起身,“老子心里装了活祖宗。只求她走夜路能平平安安。旁的一概不沾。门在那边,提上东西,滚!”
林麦攥紧包带,转眼换了盘算。
“行,不谈感情,咱谈钱。市里棉纺厂刚换下一批残次的确良布,外带三车紧俏胶鞋。单子在我手里,但我一个人弄不出货,路上也没人敢押。”
“咱们搭伙倒腾,你出苦力,我出路子,五五分账。”
贺野眉头一拧。
换作平时,这种沾官家的麻烦活,他早一脚把人踹出去了。
可脑子里晃过那件染着酸臭西瓜汁的碎花裙,还有小娇气包缩在被窝里哭得发抖的模样。
他得挣钱,挣足够多的钱,把小娇气包养得白白胖胖,让她天天穿好衣裳,绝不能让这镇上任何人轻贱她半分。
贺野盯住林麦:“你图什么?”
“图现钱,图你胆大、命硬,人好。”林麦笑得爽利。
“三七分,我七。”贺野粗糙的食指扣了扣青石桌,“道上的麻烦老子一肩挑,刀口舔血的活不劳你费心。你只管交接条子,货出完,钱当面现结。”
林麦盯着那张俊朗冷厉的脸。
“成,今晚子夜,河口渡头交货。”
沈刚急得直挠后脑勺,两步跨上来:“野哥!那是官家小姐,这活沾上就是惹火烧身啊!”
贺野抄起墙角的柴刀别在后腰,“富贵险中求。我得把腰杆子挺得比姓顾的硬。等娇娇自己走出那道大门的时候,才不用看这镇上任何人的脸子。”
下半夜,河口渡头,芦苇荡里水声拍着岸。贺野带着沈刚和几个人,摸黑一麻袋一麻袋地扛货。
远处晃过几道手电光,烂泥地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分头查!那边有动静!”保卫科的巡逻队来了。
贺野打手势让人全趴在烂草窝里,自己扛着麻袋跨进齐腰深的臭水沟。
泥浆混着腐草的臭味直冲鼻腔。污水漫过下巴,他咬紧牙关,缩在烂泥里一动不动。
胶鞋踩在头顶的田埂上,手电光贴着水面晃了两圈才移开。直到脚步声走远,贺野才从水沟里拔起身。黑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天亮前,五百块现钞递进了贺野的手里。他顾不上换那身发臭的烂泥衣裳,直接去镇东头敲开木匠铺的门。
“打个最大的红木澡盆。”
带着泥点子的大团结拍在掉漆的柜台上,贺野嗓子干哑:“里外全给老子打磨平滑。我媳妇娇气,皮薄肉嫩,你这澡盆要是敢留一根木刺,老子掀了你的铺子。”
……
上午,家属院二楼。
太阳顺着玻璃窗照进来,屋里全是洋香皂的味儿。
林娇娇靠在床头,总往窗外看。
顾城绞了热毛巾,手伸过去想擦她的脸。
林娇娇偏头躲开毛巾:“城哥,这屋里太闷,我想去厂门口的小广场上走两步透透气。”
顾城放下毛巾,拉开高低柜:“出去见见太阳对身子有好处,我陪你。”
他挑出那件新的鹅黄裙子递过去。
林娇娇接过来换上,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怎么去大门外找人。
他肯定蹲在哪个墙根下,走到门边就能瞧见。
顾城扶着她下了楼。
林娇娇腿弯还在发酸,大半重量靠在顾城身上。好不容易挪到机械厂门外的小广场,太阳正毒。
“娇娇,你坐这儿缓口气。”顾城掏出手帕垫在花坛边的石板上,“我去供销社给你买瓶常温的橘子汽水,顺道拿点槽子糕,马上就回。”
白衬衫一进街角,林娇娇撑着长椅边缘,强撑起发软的双腿。
她跑不动,咬着牙一步步挪向厂门的铁栏杆。
两只手死死抠着铁栏杆,她把巴掌大的小脸贴在铁棍缝隙里,顺着青石板街到处看。
修鞋摊、卖豆花的汉子、推自行车的工人。
全都没有。
每一寸砖墙的阴影里,都没有那个高大宽阔的影子。
林娇娇鼻尖一酸,眼圈泛红。
大笨蛋,你骗人。明明说好了要看家护院,少一天都不算,今天连个影子都找不见。
她把额头抵在滚烫的铁柱上,大口喘气。
“哟,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顾科长从乡下领回来的那个活祖宗吗?”
尖利的女声从后头传过来。
林娇娇回过头。
花坛边站着几个穿厂服的女工,领头的赵雪吐掉瓜子皮,上下打量那条鹅黄裙子。
“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个本分货。”
赵雪走上前两步,拔高了嗓门,“咱们顾科长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一个乡下来的女知青,除了会脱裤子勾男人,还有什么本事?”
圆脸女工李娟拿手肘撞了撞赵雪,捂着嘴直笑。
“雪姐,这你就不懂了?乡下那穷地方,女知青想混口饱饭吃,哪个不得往大队干部的草垛子里钻?你看她那腰细的,指定是让泥腿子们给揉出来的!指不定陪多少人睡过,现在跑到咱们公家单位来装纯情了!”
另一个女工张桂芬撇着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可不!天天装病不上班。整天在床上伺候男人,要是我,早拿根麻绳吊死在歪脖子树上了,哪还有脸穿的确良坐这儿晒太阳!这裙子肯定是卖肉换来的,脸皮真厚!”
林娇娇背脊抵着铁门。
她咬紧牙,腿弯软得直打颤。可倔劲儿冲了上来,她硬是撑起一口气,弯腰抓起花坛边两块沾着黄泥的碎石,使足吃奶的力气,朝着赵雪的脸狠狠砸过去!
“敢造谣,我撕烂你们的嘴!”
石头擦着赵雪的肩膀砸落在地。
林娇娇本就虚弱,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磨掉一块皮,血丝渗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赵雪看着衬衫上沾上的黄泥印子,脸都气绿了。
“小贱蹄子!泥腿子玩烂的破鞋,也敢砸我!”
她大步跨上来,伸手就去薅林娇娇那把乌黑的长发。
“我今天非撕了你这张狐狸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