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刚关上玻璃窗,走廊外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林娇娇一把扯下床头的旧手帕,照着嘴角重重蹭过,擦净酱油渍,反手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门外锁舌咔嗒作响。
木门推开前,她一头扎进大红牡丹被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顾城推开木门,手里提着系了麻绳的油纸包。
他反手带上门,看向床头柜。细瓷碗里的红烧肉浮着一层白膏,一块没少。
顾城捏着油纸包的手指收紧。他将纸包搁在桌上,走到床边俯下身,手掌探向林娇娇的额头。
被窝里,林娇娇强压着心口的慌乱,眼睫乱颤。
她顺着掌心的温度睁开眼,水汪汪的眼睛泛起水汽。
“城哥,你回来了。”嗓音软绵,透着病中的沙哑。
顾城被这声娇滴滴的呼唤定在原地。
自打进了这镇上的家属院,她连个好脸都没给过。这声服软的话,砸进他心坎。
顾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呼吸变重,拇指腹顺着她的眼角来回摩挲。
“娇娇,是不是饿得难受了?”
他转过身,动作慌急,一把扯开桌上的油纸包。
“我排了半天队,买到了东街最软的枣糕,还冒着热气,你尝尝。”
被窝底下,林娇娇的胃里早被贺野那碗红烧肉和热粥填得暖融融的,还想打个小小的饱嗝,硬被她憋了回去。
她垂下睫毛,再抬眼,眼眶红透。
细白的手指从被沿里探出来,软绵绵地揪住顾城的白衬衫袖口,轻轻摇了摇。
“那肉油腻,大料味直冲鼻子,闻着难受。”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尖,看向油纸包,“我想吃点甜的压一压。”
顾城立马掰下小块,送到她嘴边。
林娇娇偏过头躲开:“块太大,噎嗓子。”
顾城耐着性子,将糕点细细掐成指甲盖大小碎块,再往前送。林娇娇这才张开嘴,就着他手心叼走一点。
细碎咀嚼几下,她拧紧的眉头舒展,下巴蹭了蹭枕头。
“城哥,这糕甜软。”
顾城手悬在半空。
如今她肯挑刺,肯使唤他,说明那股玉石俱焚的轴劲儿散了。
顾城膝盖一弯,单腿跪在床沿。双手牢牢握住那只细瘦的手腕,嗓音发颤。
“爱吃就好……你想吃什么,我以后天天去买!”
林娇娇又咽下两块碎糕,靠回软枕。
“你弄丢了我最要紧的包袱,还逼着我穿我不喜欢的衣裳。”她眼眶又蓄满泪水,带着娇嗔的埋怨,“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我不再闹,往后我要什么,你都赔给我?”
顾城眼底熬出红血丝。
他倾过身子,双臂拢紧,将人死死扣进怀里,下巴磕在她的发顶上:“对,全依你。只要你肯好好活着,你要什么我都补齐,要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
他胸膛大幅起伏。
林娇娇任凭他发了狠地箍着,细白的手臂软软垂在被窝外,半分也没回抱。
她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紧闭的玻璃窗。
“城哥。”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带出几分娇赖。
“这屋里全是洋香皂和药水味,憋得我胸口喘不上气。明天我想去厂门口的大广场上走两圈,透透气。再这么捂下去,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顾城眼眶发热,大掌揉着她的后脑勺。
“好,只要你肯乖乖吃东西,哪儿都带你去。”
他直起身,两手捏着被角仔细塞过她的下巴。
“明天日头上来了,咱们就出去。”
说完,他端起床头柜上那碗冷透的红烧肉,步子轻快地跨出门槛。
直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响起水流冲刷的杂音,林娇娇这才将手心探出被窝,肺里的那口闷气沉沉吐出。
她闭上眼,盘算着明日怎么借着出大门的机会去找那个大笨蛋。
……
镇西头,青砖大院。
两扇厚实的黑漆木门敞开大半。
沈刚肩膀勒着发黑的粗麻绳,后腰往下压,拖着沉甸甸的板车迈进天井。木头轱辘碾过青石砖缝,咯吱作响。
他一把卸掉绳套,弯腰倒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地砖上。
“野哥!”
沈刚拿袖管抹了把脸。
“半山腰那间泥屋,盘给隔壁村的老汉了,五十块现钱全拿到了!后院的肥猪也连夜送去屠宰场卸了个干净,换了钱票。”
贺野从堂屋走出来。
高大的身躯迎着月光,左臂上缠着粗布条,血斑已经干涸发暗。
“嫂子用惯的家伙什,全在这儿。”
沈刚一把掀掉板车上盖着的厚帆布:“嫂子的家当全在这儿了。”
牡丹花被褥折得四方齐平,半月梳和两个见底的雪花膏铁盒子装在方匣子里,底下一层码着拆解开的松木床板。
“一点木头屑都没落下,原封不动全拉来了!”
贺野跨下青石阶,粗大的一巴掌拍在带着山泥味的床柱上:“搬正屋去。”
几趟倒腾,零碎的部件全堆进宽敞明亮的正房。
墙根白灰晃眼,贺野半蹲在地,抬手挡开沈刚要帮忙的胳膊,没叫人搭手。
他拎着木榔头,单凭一只右手对准榫卯。
一敲,一送。粗糙的骨节压实每一处木缝。
左臂刀口挣出暗红的血水,洇透布条,他连气声都没漏半点。
大半个时辰过去,松木床稳稳当当架在靠窗的位置。
沈刚抱着厚被褥铺开,扯平四角。装梳子的木匣搁在床头八仙桌上,空荡荡的屋子里生出几分半山腰那泥屋的踏实味。
猫崽“肉包”打外头蹿进来,往软被上一扑,踩实两个软坑,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沈刚看着满屋的齐整,挠了挠后脑勺。
“野哥,床是摆齐整了。可姓顾的把人捂得那么严实,嫂子身子骨又弱,自己能走出那道大铁门?”
贺野站在床沿,宽大的手掌抹平枕头上被猫踩出的布褶。
“她胆子小,认生,还娇气。”
贺野嗓音低哑。
“睡别人的床,到了半夜容易腿抽筋,疼起来就得掉眼泪。”
粗糙的指腹压紧床板边缘。
“窝搭在这儿。哪天她在里头憋屈了,只要跨出门槛,这就有现成的窝托着她。”
他直起高大的身子,视线越过窗棂,锁着对街的机械厂大门。
“哪怕她图安稳,想当个公家人,在城里安生过日子。”
“我也得给她把根留住,由不得旁人拿捏她没娘家。”
沈刚眼圈一红,咬牙转过身。
“我天一亮就去主街上支大肉摊!谁敢在街面上给嫂子甩脸子,我大耳刮子抽他!”
话音刚落,门外青石板街上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带着泼辣劲儿的清脆女声,顺着门缝直直砸进天井。
“贺野!我可算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