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老子掂量?”
龙哥仰头大笑,巴掌重重拍在铁皮桌上。
“行!老子今天就掂量掂量,你这条命有几两重!”
旁边,刀疤脸手腕一抖。
土铳顶在贺野额前,粗黑的手指已经扣上扳机。
贺野额骨迎着生铁枪管硬生生往前压去,逼得刀疤脸手腕发酸,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贺野盯着龙哥。
“这枪要是响了,满屋的洋布、铁匣子,全得拉走充公。”
“图财,还是图吃公家的铁花生,你自己算。”
龙哥眼角一抽。
贺野下巴抬起,点向紧闭的仓库大铁门。
“外头风声多紧,你心里有数。化整为零,走纺织厂报损的公账。布料划口子当残次品,收音机掺进烂铁。三成利归你,剩下的归我。”
龙哥大拇指搓过下巴的横肉,盯着他:“你有路子?”
贺野伸手摸进粗布褂子内兜,夹出张折叠的薄纸。他没递过去,就在半空亮开。
纸面一角,戳着红彤彤的公家钢印。
“泥腿子配不上这钢印?”
强光直怼在脸上,贺野连眼皮都没眨,声线沉稳。
车间里静得只听见几道粗重的喘息声。
“哈……哈哈哈哈!”
龙哥抽出后腰那把土铳,搁在铁皮桌上。
“算你有种!”他冲着守在库房门口的手下扬起下巴,“把铁门给这位兄弟拉开!老子今儿赌这一局!”
两个大汉走上前,攥住铁链往下拉。
滑轨沉闷擦响,里头牛皮纸箱子垒得快挨着房梁。手电光一打,一匹匹水红、鹅黄的的确良布料码得齐整,旁边摞着几十台没拆封的燕舞牌收音机。
贺野视线划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
要是把这些全换成大团结,那小娇气包每天都能穿新花样的裙子。
“装车。”贺野干脆利落。
龙哥一挥手,底下的人赶紧去开外面那辆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刚打火,四道刺眼的远光灯撕破夜色。
两辆绿皮吉普一个摆尾,把修配厂正门堵了个严实。
高音喇叭当即嚷开:“里头的人听着!全给老子双手抱头蹲下!例行检查!”
龙哥脸颊的横肉一哆嗦,眼底泛起凶光:“你他娘的玩仙人跳!”
他伸手就要去抄桌上的土铳。
贺野大步跨上,大掌包住龙哥的手背,大拇指死死按住骨缝往下压。
“去送死随你,别脏了老子的货!”贺野压紧嗓门,“把枪踢到车底,不想死就按老子说的做!”
腕骨疼痛传来,龙哥疼得弯下身,粗壮的身子被压矮半截。
贺野撒开手,大步迈到那堆收音机旁,拽过墙角糊满黑机油的破帆布,两手一抖,严严实实盖住纸箱。
“砸开!”贺野指着靠门的两箱布。
几个马仔腿肚子打哆嗦,举起木榔头乱砸。木条折断,木屑崩了一地。
木屑翻飞。贺野跨过去,单手扯了几匹布,扔进旁边的黑机油桶里滚了一遭,布料被拽得走线脱丝,再全塞回箱顶,完好的料子被挡得严严实实。
刚弄完,修配厂小铁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四个戴红袖章的干事端着强光手电冲进库房。
“有人举报,这儿有人倒买倒卖公家财产!”
领头的四个兜制服男人走上前,光柱直怼龙哥的脸,“胆子够肥的!全都给我抱头蹲下!”
龙哥两腿打晃,顺着水泥地往下出溜。
这满库房的货要是查实,牢底得坐穿。
站在他旁边的贺野顶着光束,两指夹着那张公社残次品回收条,往前一递。
“同志大半夜巡视,辛苦。”
贺野语气平稳,“咱红星大队今年收成不好,村里自掏腰包,找纺织厂收了点报废布头,我们连夜拉回去,给知青点纳鞋底。”
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木箱。
“全都走了公社的公账,红头戳子盖着,清清白白。”
小队长拧着眉,仔细查验了纸上的红钢印,打着手电筒走到那几口敞开的木箱前。
光柱照过去,最上头全是些沾着黑机油、扯得稀巴烂的碎布条。他伸手拨弄两下,确是上不了台面的烂货,嫌恶地丢回去。
至于旁边盖着破帆布的方块堆,小队长拿脚尖踢了一下,闻到刺鼻的铁锈味,便失了兴致。
“行了。”
小队长把条子塞回贺野手里,“手续齐备,没你们的事了。”
他转过头,目光剐过龙哥那张满是虚汗的脸,“这废料厂以后少来,大半夜的,看着就不像好路数!走!”
吉普车马达声远去。
车间里静得只剩一帮人粗重的喘气声。
“扑通”。
龙哥一屁股瘫在生锈的铁皮箱上,他用灰扑扑的袖管在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再看贺野时,眼里早没了轻视,全被实打实的忌惮填满。
真要是出半点差池,满屋子人都得折在里头,可眼前这汉子,从头到尾连气粗都没喘匀过半点。
“野哥。”龙哥双手按着膝盖站直,抱拳拱手。
“这遭算我欠你个天大的人情。”
他伸手进贴肉的内衣口袋,摸出硬纸片。
“县城机械厂李副厂长的私交条。这一带的道上,有要疏通的,亮这个好使。”
贺野伸手接下,纸面盖着方正的私章红印。
“我要的不仅是今天。”
贺野把条子揣进口袋,大掌拍响卡车的铁皮车门,“老子要的是往后一条畅通无阻的阳关道。”
龙哥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糙汉,咧开厚唇笑了:“成!以后在这地界,道上的兄弟见着野哥,全得腾路!兄弟们,帮野哥装车!”
贺野拽着铁把手翻上副驾。
卡车车轮碾压满地碎石,颠簸着扎进夜路。
贺野靠着硬邦邦的副驾椅背,手探进贴心口的里衣,摸出那方洗得发软的手帕。
手帕上,用红口红歪歪扭扭画出来的哭脸,早被泪水洇得一塌糊涂。
粗糙带着老茧的指腹压着那片红色,贺野喉结上下滚动。
娇娇怕黑,还认床。这会儿被关在那间透不过气的红砖房里,掉着眼泪等他。
“油门踩到底。”
贺野声音冷硬,“老子的命根子还在镇上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