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机械总厂办公楼,两扇涂着绿漆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贺野裹着粗布褂子,裤腿沾着黄泥,跨进屋内。
李副厂长正端着红字搪瓷缸,眉头一拧。
“你哪个车间的?谁让你……”
话没说完,贺野粗厚的大掌压下一张硬纸片,向前一推。
纸面上,盖着方正的私章红印。
李副厂长眼皮一跳,刚送到嘴边的茶缸原路放了回去。
贺野拉开椅子坐下:“一批卡住出路的硬通货,缺个能见光的壳子。走总厂报损的手续过个明路,烂铁变金条。这笔横财,吃不吃得下?”
“拿公家名义洗私货?”
李副厂长身子后仰,茶盖刮了刮缸沿。
“报损手续好办。但这公家的锅炉,谁来添柴,添多少柴,都有规矩。你要几成?”
贺野十指交叉扣在桌面。
“这批货的利,全归你。老子一个大子儿都不要。”
李副厂长手上的动作一顿:“当真不要?”
“对。”贺野下巴微抬。
“我要总厂采购科的正式工编制。外加一个能在镇上落脚的城镇户口。今天就要。”
李副厂长放声大笑。
他拉开抽屉,掏出空白户口簿与入职单,钢笔游走,红印泥砸下钢印。
“你是个明白人。这单买卖,厂里接了。”
李副厂长话一转,粗短的手指敲着桌面。
“不过,采购科这红袖章戴着威风,外头的路难走。以后那些用钱也买不到的紧俏货,只要你能弄来,总厂食堂全吃得下。”
贺野站直身子。
“路我来蹚,只要厂长给兜着底,往后少不了您的肉吃。”
李副厂长冲门外喊了一嗓子。没一会儿,办事员捧着一套崭新的灰色中山装,上头搭着一条印着“采购”的红袖章,一路小跑送进屋。
贺野站起身,单手接过那张盖了红戳的薄纸。
粗糙起茧的指腹重重摩挲红戳。
有了这个戳子,他就不再是没根的泥腿子。娇气包跟着他,不用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跟盲流私通”。
谁再敢拿白眼看她,他就能堂堂正正穿着公家的皮,扇烂那人的嘴!
他把纸仔细叠好,塞进贴着心口的内衣兜。
“这事成了。但我还有桩私事。”贺野抬眼看向李副厂长。
“我没过门的媳妇,红星大队的下乡知青林娇娇。被你们厂姓顾的科长打着病假的幌子,强扣在家属楼二楼。”
李副厂长神色微变。
“怎么?想借我的手去动顾科长?”
“老子去接自己婆娘回家,天经地义,用不着借谁的手。”
贺野眼底淬着凶光。
“外头县局和道上的路,我已经打好招呼。今天谁要是敢拦,我就当他耍流氓当场打废!这事算我个人头上,牵扯不到厂里。但保卫科那边,还得劳烦厂长压住,免得那些不知死活的凑上来溅一身血,搅了咱们厂的面子。”
李副厂长心头一震。
这糙汉不显山不露水,手里居然攥着黑白两道的底牌。
真要由着他闹,顾城那头不好交代,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住这条肥得流油的物资线,怎么算都不亏。
他干脆地扯过信笺纸,唰唰写下几行字,扣上保卫处的章丢过去。
“有胆识。男人的私怨自己平,拿着,去领你媳妇吧。”
贺野单手拎起中山装,大步迈出办公楼。
吉普车停在总厂红砖门外。
林麦一袭水红掐腰衬衫,领口故意解开两颗纽扣,露着大片白净。
瞧见贺野出来,她几步迎上前,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半个身子软绵绵地靠过去。
“我爸在公社的人脉你随便用,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公社的车队我都能让你攥在手里!林娇娇现在名声全烂了,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闭上你的臭嘴!”
贺野逼近半步,大掌锁住她的胳膊往下一压。
“啊!”林麦疼得五官皱在一起,身子发抖。
“林娇娇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洗干净了,双手捧给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她的名字?”
他松开手,扫过那辆吉普车:“以后再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老子能平了老龙的堂口,明天就能掀了你家的车!”
他抽出信封里的大团结,把空信封和林麦给的户口全砸回她怀里。
“钱留下,替你擦屁股的活儿干完了,咱们两清。以后别往老子跟前凑,嫌脏!”
抛下这话,贺野转身没入主街人潮。
林麦抱着信封僵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眼眶憋得通红。
那个娇生惯养的女知青凭什么能让他这么死心塌地?
他越是这般不搭理她,越是叫她心有不甘。
……
镇机械厂二楼家属院。
晨光透过粗布帘子缝隙照在木地板上。林娇娇喉咙干涩,睁开眼睛。
顾城坐在床前的木椅上,没脱衣服,白衬衫压满褶皱,双眼通红,正盯着她。
林娇娇心里一紧,往后缩去。
“你昨晚没睡……”
顾城倾身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
“睡不着。我怕我一闭眼,你就跑了。”
顾城声音沙哑,眼底满是红血丝,“你烧了一夜,嘴里念叨了整整六百七十四遍他的名字!娇娇,我哪敢合眼。”
林娇娇掀开被子扑向窗口。
往下看,墙根底下空空荡荡。
“他没来。我等了一宿,没人来接你。”顾城端着水杯。
“你骗人!”林娇娇红着眼,声音发抖。
“他说过等我脚踩稳了就带我走!贺野才不会丢下我!”
整整一宿,顾城坐在椅背上,听着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女人,喊了一夜别的男人的名字!每喊一声,他心里的火就旺一分。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林娇娇的脚踝。
“放开我!”
林娇娇踢打挣扎。
顾城强行将那双红皮鞋套进她脚里:“他就是个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他拿什么护你?你只能是我的!”
顾城站直,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既然你心还没收回来,今天我就断了你的念想。”
……
镇机械厂,第一食堂。
早班打饭的队伍排了三条长龙。饭盒的磕碰声、大师傅颠勺的动静混成一片。
食堂两扇木门被人重重踹开。
顾城眼下带着乌青,穿着平整的白衬衫,打横抱着林娇娇,跨进门槛。
林娇娇烧刚退,浑身没力气,仍挣扎着扣住顾城的手臂,眼眶泛红。
“别闹。”
顾城压着声音,手掌在她腰侧揉了一把,面上却端着温柔的笑意,跟路过的干事点头致意。
“好好坐着。再跑,连这双鞋我都给你扒了。”
周围扒饭的工人齐刷刷回头,目光全落在这两人身上。
顾城将她放在长条木凳上,走向打饭窗口。没多久,他端着一个搪瓷圆盘回来,盘子里搁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外加一满碗红糖小米粥。
他在林娇娇身边坐下,拿起细瓷勺子,舀起一勺热粥放在唇边吹凉。
“娇娇,乖。”顾城把勺子递到她唇边。
“张嘴。”
林娇娇后背贴着木椅,偏过头去。
“我不吃……”她声音打着颤,用力推开瓷勺。
“放我回屋……我要回去……”
勺子在半空中顿住。红色的粥液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旁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女工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哟,瞧这娇气劲儿,剥削阶级大小姐做派呢!”
“听说在顾科长那砖房里待了几宿。半夜连大夫都喊了,指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了,还搁这装清纯……”
各种闲话传进耳朵。
顾城将瓷勺放回碗里,掏出白手帕擦去手指上的糖汁。
紧跟着,他突然站起身,绕到林娇娇身后,双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清润的嗓音在食堂里荡开。
“各位,打扰一下。”
他微微俯身,将林娇娇圈在手臂间,“这是林娇娇,我的未婚妻。她刚来镇上,水土不服,身子弱,我正哄着呢。”
林娇娇身子猛晃。
她抬起头,盯着那张温和的面庞。
未婚妻?他怎么敢当着全厂人的面瞎编!他这是要毁了她的后路,断了她跟贺野走的念想。
顾城的手指收紧,把她要站起来的动作压回凳子上。
“以后在这机械厂,她就是我顾家的人。”
顾城的视线定在刚才起哄的几个女工身上,“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或者把那些不干不净的脏水往她身上泼……”
“就是跟我顾城过不去。我的脾气大家都清楚,真要有人想试试,赵主任外甥女昨天的下场,就是各位的前车之鉴。”
食堂里没了声音。
起哄的女工吓得脸发白,赶紧低下头扒白饭。
赵主任在角落里气得直喘粗气,却硬是没敢放屁。
林娇娇浑身发抖,奋力去抠肩上的那双手。
“你胡说!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不认!你放开我!”
顾城由着她抠,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边。
“娇娇。”顾城压低声音。
“你不吃这碗粥,明天我就让人去半山腰。”
林娇娇挣扎的动作停住。
“那泥腿子不是稀罕他的土屋吗?”顾城眼底不见笑意。
“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办法,把贺野那间破泥屋连根拔了。连带着那张你睡过的木床,全劈成烧火柴。我让他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留不住。”
林娇娇身子一晃。
那是她的家,是贺野熬红了眼给她打的木床,是她留在山上的一点念想。
只要她今天敢掀翻这个搪瓷盘子,顾城就会让贺野连个容身之所都留不住。
贺野在山里本就苦,手上的刀伤还没好,她不能再害他连个睡觉的屋顶都被掀了。
顾城直起身,松开她的肩膀,坐回木凳上。他端起那个细瓷小碗,舀起一勺红糖小米粥,吹去热气,递到她发白的唇边。
“乖,张嘴。”
林娇娇盯着那勺红糖粥,眼泪砸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