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眼睛亮晶晶的。
她凑过去,双手捧住男人的脸颊。
“贺野,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我都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我肚子里憋了坏水?”
贺野胸膛挺起,嘴角得意地翘了翘。
“老子眼睛毒,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林娇娇小手在他脸颊上用力揉了两把,把他的五官搓变了形。
“贺野,你糙死了。”
她收回手,食指抹平他眉心的皱褶。
“赵明艳以为掐断了纺织厂的源头,咱们就死定了。”
“周采购在合同里挖坑,写明面料必须和样衣分毫不差,颜色种类不能换,这是防着咱们找别的布凑数。”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林娇娇扬起下巴,眼睛发亮。
“县机械总厂后勤三号库,压着一批抵账的苏制特级劳动布。这料子的颜色和织法跟样衣一模一样,但密度和挺括度好上十倍。这可是特供的高级货。”
“李科长验货时,只要是好东西,他只会乖乖收货签单!”
贺野盯着怀里这张明艳生动的小脸。
“交给我。在这儿乖乖等着,天亮前,老子把布拉回来。”
“老子要让她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贺野松开手,转身冲着院子外打了个响哨。
“刚子!带家伙,跟我走!”
机械总厂家属区。
夜深,红砖筒子楼里没一点亮光。
贺野带着沈刚,一脚踹开后勤大院铁栅栏,直奔李副厂长家。
木门敲响。
李副厂长披着褂子拉开门缝。
瞧见门外站着贺野,他赶紧把人迎进屋。
“贺老弟,大半夜的,这是刮的什么风?”
贺野迈过门槛,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扔过去。
“老李,借你手里的权用用。后勤三号库那批沤灰的苏制特级劳动布,我急用。”
李副厂长接住烟,脸皮一抽。
“那可是公家备用物资!上头真要追究下来,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贺野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死账没人查。”
“南郊仓库压着一批受潮的普通劳动布,我连夜让人拉过来填上。”
“三号库那批特供本来就沤了灰,账本上早批了‘水浸损耗’的字眼。”
“你拿次品做个狸猫换太子,等上面查下来,数量分毫不差,质检过不去也是早年的旧损。”
李副厂长叼着烟,不吭声了。
那批货放了三年,库房里耗子乱窜都没人管。
只要库里件数对得上,这事神不知鬼不觉。
“这中间的差价……”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补足库房账面,剩下的全归你。”贺野甩灭火柴棍。
“你担不着半分风险。”
李副厂长一拍大腿。
“行!就当废旧物资轮换!”
他翻出抽屉,拧开钢笔写下批条,用力按下鲜红公章。
凌晨两点。
两辆解放卡车亮着灯驶出厂区。
成捆的布料到了巷口,化整为零全挪上板车,拉进青砖大院。
林娇娇靠在堂屋门框边,眼皮直打架。
一卷卷挺括的高支劳动布卸在青石板上。
她眼圈一红,跌跌撞撞扑进贺野的怀里。
“办成了……”
她揪着男人的衣襟,困得脑袋直点。
贺野稳稳把人接住,粗声哄着。
“布拉回来了,你赶紧去睡。”
林娇娇伸手去摸布,食指沾上一层灰白霉点,陈年水浸的土味直冲鼻腔。
“布沤过水,生灰了。”
林娇娇蹙眉。
宋云打着哈欠凑过来一看,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这面上全是霉毛!姓周的那双贼眼能看不出来?”
沈刚把袖管一撸。
“我挑水去!全给它洗出来!”
“不行。”林娇娇摇头拦住他。
“料子厚,水洗三天干不透。真洗水了,脱浆缩水,版型撑不起来就算废了。”
林娇娇转头看向宋云。
“云云,去灶房烧两锅热水,熬锅棒子面粥,要稠稠的。”
“刚子,找几把硬毛的高粱炊帚来。”
沈刚愣了:“嫂子,大半夜喝粥?”
“干洗。”
林娇娇挽起袖子。
“热乎的稠棒子面粘在炊帚上,顺着布纹往下干刷。”
“热气能除霉味,面糊糊刚好把浮灰和霉斑全粘下来,还不上透水。”
“刷完再拿炭盆一烘,布就跟新的一样挺实!”
院子里四个人点起三盏煤油灯。
沈刚劈柴生起三个大炭盆。
林娇娇和宋云拿着高粱炊帚,沾着热面糊用力刷过厚实的布面。
干硬的面糊刮下来,底下的劳动布露出藏青色的底。
贺野夺过林娇娇手里的炊帚,按着她坐去长凳上,自己挨着沈刚蹲在地上刷。
一直忙活到天擦亮。
二十五台缝纫机连同熟手女工,分批从小后门抬进跨院。
大门从里面拴上。
林娇娇丢给沈刚一个豁口破瓷碗。
“刚子,去大门口蹲着。”
沈刚摸不着头脑。
“嫂子,我蹲那儿干嘛?”
“哭穷。”
林娇娇偏了偏头。
“赵明艳肯定留了人在巷子里盯梢,给我往死里哭。”
沈刚挠着后脑勺,端着破瓷碗杵在门口,脸憋得通红。
“嫂、嫂子,我杀猪在行,这号丧……我张不开嘴啊。”
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喊道。
“哎哟,没钱啦,没布啦……”
声音比破锣还难听。
宋云端着半盆脏水走出来,听得直翻白眼。
“起开!要饭你都抢不上热乎的!”
她抢过沈刚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磕。手抓起一把炉灰,往自己脸上一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起大腿。
“作孽啊——!”
宋云扯开大嗓门。
“天杀的供销社断人活路啊!连尺破布都不给!”
“违约金要把我们逼上吊啊!我不活啦!”
她干打雷不下雨地嚎着,胳膊肘用力捅了沈刚一下。
沈刚反应过来,跟着蹲在一旁,握拳捶在自己膝盖上。
“哎,底裤都要赔掉了!”
干嚎声在巷子里回荡。
负责盯梢的混混听得真切,啐了一口,拔腿跑去报信。
跨院里。
二十五台缝纫机一溜排开,轮轴飞转。
“咔巴!”
一声脆响,缝纫机停了。
“断针了!”踩机的村妇急得直拍大腿,“林老板,这料子太厚,细针吃不住劲儿啊!”
“咔巴咔巴”又是几声连响。
好几台机子全卡在过肩接缝处,断针崩了一地。
宋云急得跳脚。
“娇娇,去县城拿粗针也来不及了!”
林娇娇快步走过去。
她手捏住厚实的布边,盯着针脚看了两眼。
料子硬且涩,强行推不仅断针,还会把针孔撑大,毁了平整度。
她转过身冲着院子喊。
“刚子!去把灶房那几块干肥皂拿来!”
沈刚搬着小木筐跑进来。
林娇娇捡起一块肥皂,沿着划好的粉线,用力擦几下。
肥皂屑在布面上留下白痕。
“干肥皂滑线槽!”
“机针顺着白印子踩!借着滑劲走,别死命往下压针!”
女工们照着做。机针压下,滑进厚布,再没断过针。
整整两天。
林娇娇没出过跨院。
她穿梭在机子间,翻看缝好的工装。
“领子别压歪了!”
“线头剪干净,一件都不许出岔子!”
高强度干活,她小脸煞白。
刚拿起一套成衣,身子晃了晃。
有力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夺走布料。
贺野托住她的膝窝,将人打横抱起。
“你放我下来!”林娇娇蹬腿抗议。
“马上收尾了,我还得看线头!”
贺野充耳不闻,结实的手臂把她箍得死紧,大步跨向里屋。
脚后跟往后一踢,勾上木门。
院子里。
沈刚糙脸憋得通红,搓着大手凑到宋云跟前。
“云云……”
他压着嗓门,拿眼去瞄宋云。
“你看贺哥都知道心疼嫂子。这都熬两宿了,要不,我也抱你去里头歇会儿?”
宋云脸涨得通红,抓起手边一摞叠好的工装,砸进他怀里。
“扯什么犊子!”
“三百件还没点清呢!你闲得慌就把纽扣眼全挑了!”
沈刚抱着衣服不撒手,还往她跟前凑。
宋云瞪他:“处对象的事,等交了货收了钱再说!”
沈刚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听云云的!”
他美滋滋地抱着衣服跑去角落挑扣眼,浑身上下满是干劲。
屋里,光线昏暗,粗布床帘扯合。
林娇娇跌进软被里。
贺野压上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打在她锁骨上。
“你起开,重死了!”
“闭眼。睡觉。”
贺野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
粗糙的嘴唇顺着她的耳垂往下碾,吻在她纤细的颈侧。
“看着你这么熬,我心疼。”
林娇娇双手软软环住男人结实的脖颈。
“野哥……”声音娇气得要命。
贺野后背绷紧。
“叫我什么?”
林娇娇仰起下巴,粉润的唇瓣吻上侧脸。
“野哥。”
贺野大掌扣紧她的腰肢,低头封住红唇。
小姑娘娇软的舌尖被他蛮横卷走,小手顺着他敞开的衬衫摸进去,指尖蹭过腹部紧实的硬肉。
贺野闷哼出声。
粗粝的大掌隔着的确良衣料,揉她纤弱的腰肢。
“别招我。”他埋头在她颈侧,“再招今天就办了你。”
林娇娇屈起膝盖,蹭了蹭他的腿侧。
“大笨蛋,谁让你总管着我。”
她小口喘着气,张嘴咬在他锁骨上。
贺野大掌一托,将人翻身压住。
“林娇娇。”他咬着后槽牙念她的名字。
林娇娇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乱蹭,这才老实下来。
两人紧贴着相拥入眠。
大门外,吉普车停在青石板巷子拐角的背阴处。
赵明艳对着小圆镜,慢条斯理补口红。
“两天了,男的要饭,女的号丧,院里连台机子的响声都没有。”
“估计连根布条都没凑齐,全躲在屋里抱头痛哭呢。”
“明天正午十二点,我看那小贱人怎么交出三百件工装,拿什么赔十倍违约金。”
林麦拉上皮包拉链。
目光钉在那两扇紧闭的青砖大门上。
“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林娇娇这个狐媚子身败名裂,蹲号子吃牢饭!”
“到时候,贺野走投无路,就会知道谁才能护他体面。”
“他得跪在地上求我收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