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毒辣,知了在树杈上叫个不停。
两辆挂着县百货大楼通行牌的军绿色吉普车,稳稳停在青砖大院门外。
周采购推开车门。
赵明艳踩着半高跟皮鞋,跨下来。
“周干事,时间到了。”
赵明艳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实木大门,凑近周采购耳边。
“我派人盯了足足两天,这破院子连根布丝儿都没进。”
“那狐狸精这会儿指不定在屋里怎么哭。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交不出货,十倍违约金。今天非得扒她一层皮。”
周采购掏出大前门,划了根火柴。
“那是她自找的。”
“白纸黑字签的合同,做不出衣服,怪得了谁?”
他吐了口烟,转身走到第一辆车旁。
后排车窗摇下一半。
李科长靠在座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吹着浮茶。
“李老,外头太热,您在车里歇着。”周采购满脸堆笑,“我去敲门要违约金,拿了钱咱们直接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李科长抿了口茶,没搭腔,摆了摆手。
周采购丢下烟头,脚尖用力碾灭。
他大步跨上台阶,手掌砸向门环。
“开门!十二点验货!”
沈刚光着膀子,结实的肌肉挂着汗珠,拉开半扇门缝。
剔骨刀别在后腰上,他堵在门槛边,眼色发沉。
周采购被他身上的戾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拿余光去瞟巷口的吉普车,腰板再次挺直。
“林老板呢?缩头乌龟当够了没有?”
周采购拍着皮包。
“交货的规矩懂不懂?三百件工装要是拿不出来,咱们按合同办事!”
赵明艳在车旁等不及了,大步上前伸手去推沈刚的胳膊。
没推动。
沈刚斜她一眼,往旁边让开半步。
“急着投胎就自己进来看。”
前院空空荡荡,没布,没人,只有墙角几根发灰的破线头。
赵明艳捂着嘴,笑出声。
“怎么着?打算拿这几根线头交差?”
“林娇娇!你在纺织厂拿剪子抵人、扇我巴掌的能耐呢?拿不出货,就乖乖把这院子抵给我们纺织厂填账!”
厚实的粗布帘子被人一把扯开。
贺野大步跨过高木槛。
粗布褂子大敞着,麦色皮肉上挂着亮晶晶的汗。那双野性难驯的眼越过赵明艳,压在周采购脸上。
周采购刚挺直的脊背,弯下去小半截。
林娇娇从贺野身后走出来,巴掌大的小脸白净水灵。
鹅黄色的水波纹连衣裙,腰身掐得极细,红绸带扎着利落的马尾。
她踩着布鞋走下台阶,手里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加急合同。
“谁说我拿不出货?”
赵明艳看着她白净水灵的脸,咬紧后槽牙。
“少在这儿硬撑!全县的布,我打过招呼全卡死了!你拿什么做?拿树叶子缝?”
林娇娇没搭理她,径直走到跨院门前,手指拨开黄铜锁。
锁头落地前,沈刚一把抄住。
他双手压住门板,两扇实木大门应声推开。
跨院里立着六排齐人高的木架,全用灰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把布掀了。”林娇娇开口。
沈刚扯住油布一角,用力一拉。
灰布滑落,整整齐齐三百件改制掐腰工装衬衫挂在麻绳上。
周采购夹着的皮包滑落到腰间。
赵明艳睁大眼睛,冲上前去,一把攥住挂在最前头的袖子。
手心传来的触感又硬又涩,布面带着暗沉的藏青色。
她动作停顿,随后扯开嗓门笑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这种烂货!”
赵明艳扯着衣服的下摆,笑得前仰后合。
“周干事,你来摸摸这料子。硬得跟树皮一样,连我们纺织二厂最下等的边角料都不如!这就不是我们要的布!”
周采购赶紧跑过去,手一捏,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老板!”
他翻出合同,手指用力戳在白纸上。
“合同上写得清楚,面料必须和样衣一模一样!你这料子又厚又硬,颜色也深。你擅自换料,糊弄百货大楼。这批货,我拒收!”
赵明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擅自换料,视同未交货!按合同拒收!”
她手指快戳到林娇娇鼻梁骨。
“十倍违约金!掏不出三万块,今天就押你去蹲号子!”
贺野跨下台阶,大步逼近。
林娇娇手勾住他粗糙的大掌,用力捏了两下。
贺野脚步停住,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进掌心。
林娇娇扬起下巴,捏着合同迎风抖得哗啦响。
“周干事,数学不好就重学。总价三千,定金三百。如需方无故拒收,十倍赔付。”
她轻点纸面。
“三万块钱,该是你们百货大楼出。你要拒收可以,去财务科提三万块钱现金来给我。”
“谁无故拒收!”周采购脸皮胀红。
“你料子不对!李老就在车里,他那双眼容不下一根歪线!我去请李老来戳穿你!”
周采购转身往院外跑。
还没出大门,李科长端着茶缸子自己走进来了。
老头热得满头汗,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
赵明艳赶紧迎上去,脸上的肉挤作一堆。
“李老,您可算进来了。这丫头胆大包天,拿不知道哪捡来的烂硬布凑数。这种货色也能给人穿?还在这讹我们三万块钱!”
一阵香风扑面。
李科长后仰了半个身子,拿蒲扇在鼻子底下用力扇了两下。
“起开,脂粉味熏得脑仁疼。”
赵明艳脸涨得通红,硬生生退开。
李科长走向前排衣架,搪瓷缸子搁在木桌上,蒲扇别进后腰带。
手指捏起一件衣袖,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搓。
他动作停住了。
又顺着肩线的接缝处仔细摸了一遍。
老头手轻微发抖,从兜里摸出老花镜重新戴上。
线头全藏进布缝,走线扎实,面料硬挺无毛边。
他转过头,紧盯着周采购。
“你管这叫边角料?管这叫烂硬布?”
李科长干瘦的手背青筋隆起,“这是特级苏制劳动布!棉纱密度是二厂那些烂货的三倍!这东西市面上早绝版了!放供销社里,这是要拿侨汇券才能换的抢手货!”
他一巴掌拍在悬挂的工装上。
“拿这种货给领导视察穿,多长脸!周采购,你长了双什么狗眼,这也敢拒收!”
“不可能。李老,您准是看走眼了。”
赵明艳不死心,扑上去撕扯那件袖子。
“这哪算好布?一准是用破布头接缝的。李老,您别上了这狐狸精的当!”
李科长一把扯回衣裳,手指快杵到赵明艳脸上。
“你当我在质检科三十年是白干的?”
“这纱支密度,这经纬线工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认布?”
赵明艳脖颈一缩,连退几步。
林娇娇抽出手,几步走到石桌前,将那份合同重重拍在桌面上。
“周干事,李科长验完了。货不仅没差错,还拔了尖。”
“白纸黑字写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周采购擦着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开口。
“林、林老板,这货我认。”
“可……可这货款数目太大,财务今天没准备好,你缓个半月行不?”
林娇娇轻笑出声,盯着周采购四下乱飘的眼睛。
“等?”
“合同第三条,无故拒收或拖延货款,需方按全款十倍赔偿。”
“今天结不清账,明天我就带这红钢印合同去县委大院找书记评理。”
“三千块的十倍就是三万。”
“你们百货大楼的招牌,值不值三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