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采购膝盖一软,跌坐在石凳上,腿肚子直哆嗦。
李科长转过身,蒲扇往腰带里一别,干瘦的胳膊抡起,一巴掌抽在周采购那张冒油的脸上。
“畜生!”李科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敢拿着百货大楼的红章在外面搞敲诈?这笔钱今天砸锅卖铁也得拨下来!”
“老子回去就报保卫科查你的黑账!”
赵明艳见势头不对,鞋尖一转,贴着墙根往外蹭。
贺野往前迈了一大步,身子把门槛堵了个严实。
“赵科长,急什么?”
“你当真以为掐断明面上的布匹,就能绝了我的后路?”
“二号库那批特等帆布怎么流出去的,纺织厂的空账怎么做的,你要是没数,我带着提货条去找齐书记喝口茶?”
赵明艳双腿发软,跪在青石板上。
“贺科长!我错了!是我瞎了眼!”
“求你别捅上去,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贺野嫌恶地踢开她的手。
“留着你,后头还有用。”
“滚,别脏了院子的地。”
赵明艳连滚带爬窜出院门。
暗巷转角,吉普车停在老槐树阴影里。
林麦坐在车后排,指甲卡进皮座椅的缝隙。
“开车。”
吉普车退入主街。
院内,李科长签下验货单。
下午三点,百货大楼的解放卡车倒进巷子,装走三百件工装。
李科长当面点清两千七百块尾款,周采购则被两个保卫科干事扭着胳膊押上车。
此时的堂屋里,崭新的大团结垒成一座小山。
二十多个踩机子的女工挤在跨院里。
林娇娇坐在长凳上,把扎着红头绳的钞票拆开。
她数出厚厚一沓,推到宋云跟前。
“云云,去发工钱。”
林娇娇声音又软又脆,带着笑。
“按之前说的,咱们比手艺也比速度,排名前十的,每人额外拿五块钱奖金!”
宋云捂住嘴,眼泪直往下掉。
她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抱着钱大步走到跨院门槛边。
“都把手伸直了!排前十的来拿奖金!”
她把钱篮子往石磨上一墩。
“这是娇娇带咱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拿了钱,往后把活做得更细!谁要在外头嚼娇娇半句舌根,我拿棒槌捣烂她的嘴!”
一个中年村妇双手在围裙上死命搓了两下,才敢去接票子。
“我的老天爷!”村妇眼泪砸在手背上。
“五块钱!我当家的在地里刨大半个月也挣不来这么多!”
“林老板,大恩大德啊!”旁边年轻媳妇抹着眼泪喊道。
“往后有活您只管言语,俺们给您卖力气!”
女工们隔着门槛冲林娇娇连连鞠躬,欢天喜地散去。
人走光了,林娇娇转头,单独数出两份分红,递给沈刚和宋云。
“刚子,云云,单子能成,靠的是大伙儿拼命,这是你们的。”
沈刚接过那叠钱,愣了愣。
他一把扯过宋云的钱篮子,把自己的钱全倒进去。
宋云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
沈刚挠着后脑勺,糙脸憋得通红。
“我娘说过,赚了钱得交给媳妇当家……就当,就当提前上交了。”
宋云脸涨得通红,瞪他一眼。
“谁是你媳妇!臭不要脸!”
她两手却将提梁攥紧。
“这钱我替你管着,敢乱花一分,我敲断你的腿!”
宋云抓起篮子,拉着沈刚去院里收干布。
屋里只剩林娇娇和贺野。
林娇娇把桌上的钱重新归拢。
她数出其中一份,找了块蓝布帕子包好,放在桌边。
“这是淮安哥哥的分红。”
她转过身,双手拢住桌角剩下那堆最厚实的钞票。
她踩着软布鞋,走到贺野跟前。
男人个子太高,她只能踮起脚。
手里的钞票结结实实拍在贺野粗布褂子的胸口上。
贺野本能地抬手拢住。
林娇娇仰起那张巴掌大的白净小脸,眼眶湿润。
“贺野,我赚钱啦!”
她伸手戳了戳他怀里的钞票。
“我早就说过要养你。这些钱,全交给你管!”
厚实的纸币边缘硌着贺野粗糙的掌心。
他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十多年。
从来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更没人给他托底。
如今,一个细皮嫩肉的娇小姐,把最实诚的生存底气全砸在他怀里。
贺野呼吸又重又乱,眼眶涌上滚烫的酸涩。
他不敢低头看她,生怕眼眶里的水汽掉下来。
他把钱放回八仙桌上,宽阔的后背对着林娇娇。
双手撑在木桌边缘。
“老子烂命一条。”贺野手背抹过眼角。
“要不了这么多钱,你自己留着买花布。”
林娇娇愣了一下,绕到他身前。
对上男人通红的双眼。
贺野别开脸。
“风大……迷了眼。”
林娇娇眼圈跟着红了。
她踮起脚尖,手勾住他宽阔结实的脖颈。
“谁说你烂命一条!”她气鼓鼓地咬在他下巴上。
贺野吃痛,手托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了。
“我就要把钱全砸你身上!”
林娇娇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衣领处的皂角香。
“你不要,是不是嫌弃我挣得少?”
“我明天就拿这钱去街上,买糖葫芦分给别家小孩。”
贺野急了,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
“不准去。”他咬牙。
林娇娇仰起头,一滴泪砸在他虎口。
“那就拿着!我这人最小气,这钱给你,你就被我买断了。”
“往后你没钱了,我管你吃肉包子。你没处去,我买小洋房给你住。”
“你拼着命在外头给我挣体面,我现在也要给你兜底。”
“你这辈子都是我的男人,休想抵赖。”
林娇娇柔软的小手顺着他宽大硬实的脊背往下捋。
一下又一下。
贺野身子巨震。
女人娇娇软软的声音,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张开双臂,把她狠狠揉进怀里。
贺野低低垂着头,脸埋在她的发丝间,宽厚的肩膀压抑着轻颤。
滚烫的水珠,砸在林娇娇背后的衣料上。
林娇娇眼睫挂着泪,抱紧他宽厚的背。
两人静静抱了许久。
贺野松开手,转身拿起桌上那摞钱,端端正正收进内衬贴胸口的衣兜里。
“这钱我收了。”他声音发哑。
粗糙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林娇娇窝在他结实的胸口,食指抠着他衣襟的纽扣。
“野哥。”她软软靠在他的颈边。
贺野呼吸乱了,大掌稳稳托着她的腰。
“嗯?”
“我手疼,腿也酸。”
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你要烧水,还要抱我去洗澡,给我捏腿。”
贺野双臂一紧,将人打横抱起。
刚要转身把人抱进里屋。
“砰砰砰——!”
院外那两扇刚合上的青砖大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紧接着,沈刚从外头翻墙砸进院子里,摔得连滚带爬,满头大汗。
“贺哥!嫂子!快把钱藏起来!”
沈刚声音劈了岔。
“县纠察大队来人了!带了两辆绿皮卡车,带枪的!说是接到实名举报,咱们院里有涉案三千块的特大投机倒把,要连人带钱一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