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舒觅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姑娘摇了摇头,眼眶却慢慢红了,“没关系。”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
“我只是想记住他身上的味道。”
“我怕时间久了,我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以后……只要还能闻到那个味道,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陪着我。”
舒觅沉默下来。
她本来只想做个只认钱的主。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她心里还是莫名有些酸。
“那他平时有用什么香水吗?”
姑娘摇了摇头。
“他不爱喷香水。”
“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舒觅拿过纸笔,“您尽量跟我描述一下。”
姑娘想了想,“很冷冽,又很沉稳。像木头,但又不完全是木头。”
舒觅一边听,一边记录。
姑娘说得很慢。
而舒觅也渐渐从这些零碎的描述里,拼凑出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一个家境普通、学建筑的男孩,靠自己打工挣学费。
因为女方父母反对,答应给她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拼命接项目,熬夜画图,甚至连生病都舍不得休息。
直到终于攒够了买房付首付的钱,还偷偷定制了一枚亲手设计的钻戒。
可就在他准备去取钻戒的那天……
一辆失控的货车闯过红灯。
人没了。
那个装着钻戒的丝绒盒子,被他死死护在胸口。
上面全是血。
姑娘说到这里,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舒觅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她递过去一张纸巾,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事情,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过了好一会儿,姑娘才慢慢缓过来。
“他以前熬夜做木质建筑模型的时候,身上总会沾上一点松木屑的味道。”
“为了提神,他经常吃薄荷糖。”
“压力大的时候,还会偷偷抽烟。”
姑娘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他怕烟味熏到我,每次抽完烟,都会跑到风口站很久,把身上的烟味吹散。”
“他以为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嘴角勉强勾起一点笑意。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舒觅握着笔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冷冽。
沉稳。
木质。
烟草。
薄荷。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在走廊拐角,她一头撞进那个男人怀里的时候……
鼻尖闻到的,好像就是这种味道。
舒觅:“……”
不会这么巧吧?
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转头看着身旁姑娘那期盼又破碎的眼神。
狠了狠心,一口应下了这个单子:“好,交给我吧,我会试着尽力帮你还原。”
*
然而——
夸下海口容易,真正动手调起来,才知道什么叫要命。
接下来的两天,舒觅几乎整个人都泡进了实验室。
雪松、檀木、冷杉、薄荷、烟草……
她试了一遍又一遍。
十几个配方做下来,自己都快被各种味道熏吐了。
可每一次客户过来试香,最后都只是摇头。
“很像,但还是差一点。”
舒觅看着面前那一堆瓶瓶罐罐,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差一点?”她抓了抓头发,“到底差哪儿了?”
客户也说不清。
只知道那种味道……不是简单的香水味。
而是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舒觅烦躁地趴在桌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办公桌上。
调香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这种感觉,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明明已经摸到了边缘,却怎么都抓不到那个最关键的点。
调香这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唉——”
她脑子里现在只有那天走廊里极其短暂的记忆,根本抓不住那种味道的核心精髓。要想做到完美复刻,她必须再去仔细闻一闻那个最接近的“活体样本”,找找灵感。
可是……去闻那位主儿?
舒觅猛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晚姐?又卡壳了?”助理小梦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看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出主意,“实在不行,你再仔细问问那姑娘,她男朋友之前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不是洗衣液的问题,是配比的灵魂没抓住。”舒觅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愁眉苦脸地嘟囔,“其实……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他身上的味道和那姑娘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如果能靠近他仔细闻一下,提取点灵感,我绝对能把这瓶香水调出来。”
小梦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你赶紧去找他借个‘味’啊!请人吃顿饭不就搞定了?”
“借个屁!”舒觅深深呼出一口气,绝望地趴在桌子上,“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尊真佛,平时看人一眼都能让人结冰。我要是敢凑过去闻他的脖子,他能当场把我天灵盖给掀了!不敢去,打死我都不敢去。”
说到这,舒觅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比起赚这笔订单的钱,她还是更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以及那安安稳稳的五十万月薪。
舒觅咬咬牙:“算了,我还是试着换个思路,再多试几种中调配方吧。”
然而,舒觅的退堂鼓并没有打多久,老天似乎也不想再给她更多的时间。
两天后的下午,那个温婉的姑娘再次登门。
这一次,姑娘一进门,舒觅便明显的看到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也苍白得毫无血色。
“舒小姐,香水的事有进展了吗?”
舒觅顿时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姑娘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没关系,尽力就好。我今天过来是想跟舒小姐说一声,我父母不忍心看我留在国内触景生情,已经给我办好了出国手续,一星期后我就走了,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回来了。”
姑娘低下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觉得好遗憾,终究还是没能带走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念想……”
姑娘转身推开玻璃门离开,舒觅看着她单薄又落寞的背影,心里那根叫“职业操守”和“同理心”的弦,彻底被拨动了。
她虽然自己不再奢望爱情了,但她还是最见不得这种真正的生离死别。
更何况,作为调香师,眼睁睁看着客户带着一辈子的遗憾离开,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小梦看了看离去的姑娘,又看了看一脸挣扎的舒觅,刚想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她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说舒觅了。
舒觅在原地,足足站了五分钟。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英勇就义的重大决定。
“死就死吧!大不了挨顿骂!”
舒觅走到自己桌前,一把抓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指尖悬在那个全黑的头像上,迟迟没有落下。
舒觅咬咬牙。
给他发消息?
万一不回呢?
万一拒绝呢?
万一……
她突然想到那个即将出国的姑娘。
舒觅狠狠一闭眼,“不行,山不就我,我来就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一咬牙,拎起包就往外走。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也为了争取时间,她决定化被动为主动——直接去时氏集团总部“堵人”。
一小时后。
舒觅拎着份精致的法式甜品和一杯昂贵的手冲咖啡,站在了时氏集团总部的大楼。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大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舒觅,稳住。
今天你就是来借个味的。
至于这个味,到底好不好借……
那就只能看财神爷今天心情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