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困茶。
这名字俗得很,偏偏一听就知道卖给谁。考生夜里温书,灯越熬越暗,眼皮也沉。若真有一碗能让舌头舒服些,脑子也清醒些的茶,未必卖不动。
柜里有姜片、陈皮,旁边放着罗苋娘晒的薄荷。温初一挨个闻,指尖沾了点清苦香。她不通药理,只懂入口的滋味。姜片冲,薄荷清,酸梅水能压辣,陈皮能把香气沉下来。
她试着煮了第一小锅。
寒逢春被推到了最前头。
“为何是我?”
温初一拿勺搅锅:“名字是你取的。”
“我只取名,又没签生死状。”
“你方才说喝完不犯迷糊。”温初一把碗往他面前一放,“先替自己醒一醒。”
寒逢春看着那碗茶,闻了闻,神色悲壮:“薛兄若在,定要替我作传。”
瘦高书生道:“传名叫什么?”
寒逢春端碗:“《寒逢春试命记》”
他一口喝下去,整张脸皱成了咸菜。
棚下静了一瞬,随即笑翻。
温初一忙问:“辣?”
寒逢春眼里都泛了水光:“它一路打到了我后脑勺。”
温初一立刻在账纸上画一根粗姜。
第二锅,她少放姜,多添酸梅。
瘦高书生喝了半口,整个人往后一仰。
“像被梅子打了一拳。”
温初一又画一颗梅。
第三锅加桂花。
寒逢春闻着香,胆子又回来,抢着喝了一口。喝完他沉默片刻,慢慢把碗推远。
“初一,这碗茶若卖出去,客人会以为自己欠了你一盘喜糖钱。”
温初一把桂花画得歪歪扭扭。
她也不恼。
一碗一碗试,一笔一笔记。辣的画姜,酸的画梅,甜得发腻的画桂花。寒逢春凑过去看,忍不住道:“你这哪是茶方,像一张骂人的画。”
温初一把账纸往怀里一收:“你喝了三碗,可没资格嫌。”
“我那是替温家新茶试命。”
“那你的命值四文。”
寒逢春一愣。
棚下又笑。
温初一伸手:“两文试茶钱,两文命钱。”
寒逢春摸钱袋,摸了半日,只摸出两文。
温初一看着那两文,又看他可怜巴巴的脸,冷酷道:“剩下两文记账。”
寒逢春松了口气。
温初一又补一句:“写大些,寒逢春,命钱。”
寒逢春捂住胸口:“我这一生,竟值账本一行。”
罗苋娘在灶边笑得刀都慢了。
薛砚青从书院回来时,摊上几个人正围着小锅。寒逢春一见他,立刻招手:“薛兄,快来救我。你娘子今日拿我熬茶。”
温初一拿勺敲了敲锅沿:“少给我乱说。”
薛砚青看向她。
“你尝尝。”她递来一碗。
薛砚青接过,先闻了闻。
“有姜?”
“一点点。还有薄荷。”
他喝了一口,停住。
温初一忙问:“难喝?”
“不难喝。”
“那就是好喝?”
薛砚青又喝一口:“入口有些冲,回甘还好。但若是给赶考的人喝,姜可以少些。夜里喝太辛,胃里不安。”
温初一听得很仔细。
寒逢春在旁边叹气:“薛兄,你连喝茶都像批文章。”
薛砚青道:“茶也有章法。”
温初一眼睛一亮:“前一句。”
“姜可以少些。”
温初一立刻转身去改。
试到后来,温有仓也被惊动。
他拄着拐出来,先闻了闻,皱眉:“这锅甜得发慌。”
温初一拿小勺尝了一口,也皱眉。
“桂花多了。”
罗苋娘从里屋递出一小碟盐梅:“压一压试试。”
温初一照着放了两颗,又觉得味儿沉,添了半片薄荷。寒逢春在旁边看得眼花:“你煮茶像先生改文章,一句不顺便整篇重来。”
温初一没空理他。
她煮东西时,神情会变得很静。炉火蹿急了,她便退一根柴,等锅里的气慢慢缓下来。锅里的章法,她从小摸到大。
到了傍晚,第四锅不困茶成了。
茶色浅黄,入口有一点姜意,很快被薄荷的清气压住。陈皮沉在后头,喝完胸口像被雨后风吹过。
寒逢春先端起来,谨慎地抿了一口。
温初一盯着他。
寒逢春又喝了一口。
棚下几个书生都盯着他。
寒逢春把碗一放,拍桌:“有救!”
温初一这才笑出来,薛砚青也弯了弯唇。
她给薛砚青另盛了一碗。
那碗里姜更少,薄荷也少。茶色淡些,搁在粗陶碗里,看着不如旁人的亮。
薛砚青接过,低头闻了闻:“这碗好像不同。”
“你胃弱。”温初一低头去擦灶沿,语气随意,“夜里还要看书,喝重了睡不着,我怕你明日的文章又要像没泡开的干米。”
寒逢春在旁边小声道:“初一,这偏心偏得也太明了。”
温初一手里的抹布一顿。
薛砚青抬眼看寒逢春。
寒逢春立刻捧着自己的碗往旁边挪:“我喝重的,我命硬。”
温初一给不困茶定价,四文一碗。
寒逢春哀嚎:“为何比醒神汤贵一文?”
“因为它好喝。”
“熟客呢?”
“熟客五文。”
“为何还贵?”
“熟客话多。”
棚里笑成一片。
到了夜里,温初一把今日卖茶的钱倒出来数。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桌上,声音清脆。
比昨日多了二十七文。
她把这二十七文单独拨出来,拿红绳串好,挂在账本旁边。
薛砚青看她:“这是做什么?”
“新茶挣的。”
“嗯。”
“先攒着交租。”她把那串钱晃了晃,“还有寒逢春的命钱两文,这得另记,不能混。”
薛砚青低头笑。
“他若明日来讨怎办?”
“不给。”温初一说,“命已经试过了,钱可不退。”
薛砚青笑意更深。
温初一抬眼:“你笑什么?”
“笑这茶名起得好。”
“不困茶?”
“嗯。”他看着她,“也醒我。”
温初一手一顿。
明明说的是茶,她却觉得这话落到别处去了。她低头去收铜钱,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薛砚青的手凉得厉害,她皱了皱眉,索性把那串铜钱先放下。
“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洗了笔。”
“洗笔能洗到骨头里去?”
她起身倒了半碗热水,推到他跟前。薛砚青看着那碗水,眼底一点点软下来。
温初一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翻纸:“看水,别看我。”
“嗯。”
他应了,却过了片刻才移开目光。
温初一满意了,拿出练字纸。
“今日学什么?”
薛砚青提笔写下两个字。
茶。
钱。
温初一盯着第二个字,笑起来。
“这个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