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考那日,天色发白得早。
试棚街却比往常静。来吃面的书生说话都压着声,袖口沾了晨露,捧碗时指尖发凉。温家茶摊的灶火已经烧起来,锅里煮着安胃汤,蒸笼里是饭团,旁边另有一锅白粥,煮得米粒开花。
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慢慢把清晨那点紧绷的冷意熨开。
温初一今日没做花样。她知道越是考试,越要把东西做清爽。汤和饭团都做的清淡不油腻,粥里也只放了一点盐和碎菜。她把每只碗都先用热水烫过,摸着不凉了才盛。
她还把方母送来的干豆角泡了一小把,切得细细的,拌进腌菜里。方有岳若吃出来,心里的焦虑兴许能消半寸。吃不出来也不要紧,娘的豆角进了碗,也总比一句宽慰顶用。
寒逢春来得最早。
他一坐下就说:“嫂夫人,今日若题不中,我便当场把这碗喝了。”
温初一看着他面前那碗茶:“你本来就要喝的。”
方有岳跟在后头,脸色比平日白些。他昨夜大约没睡好,眼下有青影。温初一给他盛了一碗粥,碗边另放一小碟腌菜。
“先吃这个。”
方有岳摇头:“吃不下。”
“那也吃几口吧。”温初一把碗推到他面前,“你别空着肚子进去,文章先软半截。”
方有岳听话地吃了。
吃到第三口,他动作停住,低头看碗里的细豆角。
“这是……”
“你娘的豆角。”温初一把筷子递给他,“今日先借你娘的手压压阵。”
方有岳眼眶一下红了。他忙低头扒粥,避开旁人的目光。
圆脸书生今日难得没嫌汤难喝,捧着碗喝得很慢。许原白来时,带了两包点心。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家中多备了些,给诸位分分。”
寒逢春看他像看见新鲜事:“许兄,你今日怎么这么有人味?”
许原白冷冷看他。
温初一忙把点心收下:“多谢许相公。寒逢春,你不会说话就多吃些。”
寒逢春乐了:“嫂夫人如今连许兄都护。”
温初一把一只饭团塞他手里:“给你堵嘴。”
薛砚青坐在角落,把昨夜整理的小笺分给众人。小笺并不写题名,只写几个方向:平粜与义仓,灾年赈济,贫士赶考,富户与贫户所感不同。
字写的简短清楚。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晚些。清早先去了薛家小院,章氏把一只旧荷包交给他。荷包里装着两块姜糖和一枚洗得发白的铜钱。她说考试这日身上要带点甜,还有带点家里的响声。
温初一听他说完,偷偷摸了摸那枚铜钱,又放回荷包里。
“娘真会说话。”
薛砚青把荷包收好:“她还问你累不累。”
温初一低头盛粥,耳尖微红:“我不累。”
“我也这么说。”
“你怎么能替我答?”
“我说你嘴上会这样答的。”
温初一瞪他一眼,手里却多盛了半勺粥给他。
众人吃过早饭,陆续往书院去。
薛砚青走到街口,又回头看温初一。她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汤勺,袖口挽着,脸上故作镇定。可那汤勺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分明泄了底。
他走回来一步。
“初一。”
“嗯?”
“若题路不合,我也只当多写了几篇文章。”
温初一嘴硬:“我又没说我急。”
薛砚青看着她,声音放轻:“若有人怪,就怪我。文章是我带着他们写的。”
“那我呢?”
“你也陪我一起担。”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还差不多。”
小夫妻两个站在灶火边,明明说的是担责,听起来却像说什么要紧的情话。温初一把一只热饭团塞到他手里。
“拿着罢。小温先生送考,不白送。”
薛砚青低头看那只饭团,眼底笑意藏不住。
小考在书院东斋。
温初一不能进去,只能在茶摊等。等人是最磨人的。
进去的是他们,坐不住的却像是她。她守着炉火,火旺了嫌太旺,火小了又嫌太小,刚擦过桌面,眼睛又往街口飘。罗苋娘看不下去,把一筐豆角塞给她。
“还是摘菜吧。让手忙起来心才不会乱想。”
温初一坐下摘豆角。
摘到第三根,豆角又被她掰成四截了。
罗苋娘叹气:“罢了,你去门口站着吧。”
温初一立刻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太急,转身把那几截豆角捡进碗里。
“这不能浪费。”
温有仓在檐下笑了一声:“这时候还记得豆角,看来心里还没乱套。”
“爹,你别打趣我!”
午后,书院方向终于有人出来。
先出来的是两个陌生书生。两人走到街口,一个脸色发白,一个把卷纸卷得死紧。温初一心口一沉,手里的汤勺又磕到锅沿。
那两人没往茶摊来,只低声说着“平粜”二字,从棚前匆匆过去。
温初一听见了,反倒不敢立刻笑。
平粜。
最先跑来的是寒逢春。
他跑得发冠都歪了,人还没到,声音先撞进棚里。
“中了!中了!”
温初一手里的勺子哐当落进锅里。
寒逢春冲到茶摊前,喘得说不成句:“策论题,问灾年米价腾贵,官府当如何平粜安民。嫂夫人,就是平粜安民!”
茶摊里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温初一只听见锅里粥泡破开的声音。
下一瞬,茶摊里炸开了。
方有岳跟在后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亮:“我写出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早上那只空碗的木勺。方才出门太急,他把勺子揣进袖袋,考试时摸到好几回。如今才拿出来,自己也愣住。
温初一看见,笑了一下:“勺子也陪你进考场了?”
方有岳低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它压得住手。”
圆脸书生也喊:“我也写了!昨夜改的那篇正好用上!”
许原白走得慢些。他脸上仍端着,可脚步比平日快。他到茶摊前,朝温初一郑重行了一礼。
“小温先生,佩服。”
温初一被这一礼吓得往后退:“别别别,我只是听来的。”
“你听得准也很难。”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听见许原白都这么说,众人看温初一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从前是看热闹。
如今倒是信了几分。
棚外还有两个昨夜没来的书生,听见平粜安民四个字,脸色都有些发苦。其中一个低声道:“我还说茶摊能讲出什么。早知昨夜也来坐一坐。”
另一个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卷纸攥紧了些。
薛砚青最后出来。
他不跑,步子不疾不徐,只是走到茶摊前时,眼底也有藏不住的笑意。温初一顾不上旁人,几步迎过去。
跑到一半,她又想起棚下全是人,忙把脚步放慢了些。薛砚青看见了,眼里的笑意更深。
他把卷纸递给她。
“中了题路。”
棚外有人忍不住问:“薛相公,这题真是你家娘子先说的?”
温初一手里还拿着汤勺,勺底挂着一滴粥,正要开口把话往回按。
薛砚青先看了她一眼,嘴巴微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