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童抱来的那叠木牌,边角还带着新刨过的毛刺。
温初一接过最上头一块,指腹摸到木刺,立刻缩了一下。薛砚青把木牌拿过去,低头看了看,替她把翘起的木屑掰掉。
小书童眼巴巴等着:“小温先生,第一行写什么?”
他年纪小,抱木牌抱得手腕发酸,仍舍不得放地上。他记得周训导交代过,说这些牌子要挂在试棚前,可千万不能沾上了泥。于是一路从书院抱过来,他连额上的汗都没空擦。
温初一被这称呼叫得耳根热,却没再急着躲。她看了看木牌,又转头看向街口那几家铺子的灯。
“写清楚谁出什么便好。”她说,“但记得别写得太花,将进考场的考生应该顾不上看花样字。”
小书童点头。
薛砚青已经铺纸,替他起了个头。
考前热水棚捐物记。
温初一认得“水”,也认得“记”。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觉得这四个字真沉。它要挂在试棚前,让来来往往的人看见。
谁出了物品或是力气都得落在上面。落了字,便不能轻飘飘反悔。温初一摸着那块木牌,想起自家钱匣里的铜钱。
看试棚那日,周训导让众人先到书院后街碰头。
府试棚在书院后街,平日锁着,只有考试前才开。温初一跟着走进去,第一眼就皱起了眉。棚子比她想的旧,木柱上有潮痕,几处瓦缝能看见天光。长凳硬,桌面窄,若雨大些,靠边的人定要遭罪。
她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脚下踩到一处松动的木板。
薛砚青伸手扶住她。
“小心。”
众人都在,她不好意思,只飞快站直。可那一瞬间,他的手还是托住了她的胳膊。
温初一低头去看木板:“这里也要修,若是有人进考场时踩空,肯定便慌了。”
赵木匠立刻拿炭在柱上做记号。
温初一又说:“热水棚放这里不行。这处于风口,水凉得快。可以往那边挪两丈,旁边就能摆粥桶。”
柳玉娘道:“但那边离听雨楼送碗的人远。”
温初一看她:“离考生近。”
柳玉娘噎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听你的。”
她说完又看了看那处风口,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从前摆桌,只看客人坐着体不体面。你倒好,先看水凉不凉。”
温初一道:“若考生手冷,那他们端碗都端不住。”
柳玉娘这回没噎她,反而点头:“记下了。”
这一趟看下来,温初一说得比谁都细。
她拿着那张图看了半晌,又抬头去看廊下的风。西角那边风小,碗端过去不容易凉。靠门的地方人一多便挤,热水棚若摆在那里,考生进出都要被挡住。
周训导越听,眼里笑意越深。
许原白也跟来了。他本是来帮书院记录,起初只站在一旁写,后来忍不住问:“小温娘子,这些你从何处学的?”
温初一想了想:“摆摊学的。”
“摆摊能学这么多?”
“能。”她说,“你每日看一百个人吃饭,先看他端碗的姿态,再看他吃第一口时的脸色,慢慢就都晓得了。”
许原白怔住。
薛砚青在旁边看她,眼神温柔又骄傲。
温初一察觉到,悄悄瞪他。
说好不要在人前老看她。
薛砚青垂下眼,唇边却有一点笑。
从试棚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晚。各家掌柜陆续散去,柳玉娘却留下来,和温初一并肩走了一段。
“今日你赢了。”
温初一不解:“赢什么?”
“赢了一张牌。”柳玉娘说,“往后试棚街上提起考前热水棚,人人都要想起是你小温娘子先说的规矩。”
温初一摇头:“这又不能吃。”
“当然能。”柳玉娘看她一眼,“名声这东西,有时比饭还顶用。”
她走到听雨楼门口,又道:“我楼里有个会写牌匾的伙计,明日让他替热水棚写捐物牌。你放心,温家茶摊几个字,我会写得清楚。”
温初一这回真心道:“多谢娘子。”
柳玉娘摆摆手:“这情先欠着,后日饭团多给我留三十份。”
果然。
温初一笑起来:“那可要加钱。”
“小财迷。”
“柳掌柜也不差。”
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茶摊,温有仓和罗苋娘已经听寒逢春讲过一遍。寒逢春讲得绘声绘色,说嫂夫人在东斋舌战群掌柜,一句话定乾坤。温初一听见舌战这两个字,差点把篮子砸过去。
“我哪有舌战?”
寒逢春道:“差不多,反正挺威风的。”
罗苋娘拉着女儿看:“没被人欺负吧?”
“没有。”温初一说,“先生很好,柳掌柜也还行。”
温有仓听到温家要每日出汤,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爹,你看,姜切一小篮够熬两锅,红糖不用放太重。安胃汤费些药材,咱们就少熬,只给那些真难受的人。试棚热水棚摆个几日,也亏不了太多。”温初一立刻把算盘拿出来,噼里啪啦给他算。
“而且那牌子上写了温家茶摊,这名声打出去了,往后来吃饭的人会更多。而且我们捐的热水,能那些穷考生若少病一个,也算是积德了。”
温有仓听完,叹道:“你都算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罗苋娘笑:“说你女儿能干。”
温有仓很认真地点头:“能干。”
温初一被夸得不好意思,转身去洗菜。
薛砚青跟了过去。
后院水缸边,暮色安静。温初一把青菜放进盆里,一片片洗。薛砚青蹲在她旁边帮忙,两人的袖口都挽着,手时不时碰到一起。
温初一小声道:“你今日又看我。”
“嗯。”
“我都说了,别老看我。”
“没忍住。”
她手一顿。
薛砚青低声道:“你今日很好。”
温初一低着头,嘴角却弯起来:“你除了这句,就不会说别的?”
薛砚青想了想:“我很欢喜。”
温初一觉得自己又被烫到了。
她低头搓着菜叶,水声轻轻响。
“欢喜什么?”
“欢喜你被人看见。”
温初一手指停住。
她从前总觉得被人看见容易惹事,黄婆子那些人的闲话也从没少过。可薛砚青说这话时,像她该站在灯下,该让旁人知道她的本事。
她把洗好的菜递给他,小声道:“那你也要看见。”
薛砚青接过菜,认真道:“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