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散后,温初一开始准备明日去书院要穿的衣裳。
她翻来翻去,只有两身能见人的。一身浅青,洗得旧了。一身藕粉,是成亲时罗苋娘给她做的,平日舍不得穿。
浅青那身袖口有一处淡淡的茶渍,怎么洗都还留着影。藕粉那身压在箱底,展开时还带着新布味。
她拿不定主意,便都放在床上。
薛砚青进来时,就见她坐在两身衣裳中间发愁。
“穿粉的?”她问。
薛砚青看了看:“好看。”
“会不会太打眼?”
“青的也好看,。”
温初一皱眉:“你这话也太圆了。”
薛砚青坐到她身边,认真道:“粉的像新妇,青的像掌柜。明日去书院,你若想让他们先看见薛妻温氏,那便穿粉的。若想让他们先看见温家茶摊的小温先生,便穿青的吧。”
温初一怔了怔。
她低头看两身衣裳。
粉衣和青衣摆在床上,一个像她刚嫁进薛家的样子,一个像她每日站在茶摊前的样子。可明日她去书院,不只为了给谁长脸。她若穿得太像一个被书生带进去的新妇,话还没出口,自己先矮半截。
浅青衣旧,可那是她一日一日洗出来的。
“那我穿青的。”她说。
她伸手把青衣袖口那点茶渍抚平。
“把这点洗不掉的,也带去。”
薛砚青点头:“好。”
温初一把青衣叠好,又小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穿成亲那身,是不喜欢?”
“不会。”
“为何?”
薛砚青看着她:“你穿什么,都是我的妻。”
温初一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薛砚青这人,成亲前像一杯清水,成亲后仍是清水,只是这水偶尔会烫人。
薛砚青把那身浅青衣拿起来,替她抖开衣角。衣裳洗得旧了,袖口却干净,针脚也密。温初一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明日我替你系这根带子。”
温初一低头看那条青色衣带,心口跳了一下:“我自己会系。”
“我晓得。”
“那你还说?”
薛砚青把衣带理顺,声音很轻:“我想让你知道,进门前有人替你把衣裳理好了。”
温初一怔住。
她嘴上说青衣像掌柜,心里仍有一点发虚。可薛砚青会在门外把那点虚一并替她压住。
温初一垂下眼:“那你别系得太紧。我还要说话,勒着肚子没气势。”
薛砚青笑了:“好。”
他低头,在她指尖很轻地亲了一下。
“明日只管说,不要怕,有我在。”
温初一指尖烫起来,忙把青衣抱回怀里。薛砚青眼里笑意更深了。
夜里睡下时,她还在想明日的事。
薛砚青把帖子放在枕边,又给她讲书院东斋是什么样的。东斋门槛有些高,进去后先看见一张长案,周训导多半就坐在那里。
温初一听着听着,慢慢安静下来。薛砚青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指腹压着她手背。
她靠过去一点。两人昨夜才亲近,今日挨在一处时,连被角都像有了温度。薛砚青没有再闹她,只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初一本来睡不着,后来听着他的呼吸,竟真的睡了过去。
帖子约在午后。
温初一穿着那身浅青衣,跟薛砚青一同去了青槐书院。衣裳洗得旧了,胜在干净。罗苋娘替她把发髻梳齐,只留一支素簪。
出门前,罗苋娘盯着那点淡茶渍看了半晌,伸手替她抚了抚。
“这遮不住了?”
温初一说:“不遮。”
罗苋娘看她一眼,笑了:“行,带着茶摊味儿去。”
走到书院门前时,风从廊下吹过来,衣角轻轻贴住裙边。
她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可一抬头,看见东斋门前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反倒把袖口松开了。
她在茶摊前见过太多眼神。今日换了地方,也不过是换张桌子说话。
薛砚青侧身替她挡了一点日头。
“走吧。”
温初一点头。
东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周训导在上首,旁边还有两位先生,柳玉娘竟也在。何掌柜和几个铺户坐在另一侧。众人看见温初一进来,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有人笑了一下,很快又端起茶盏遮住。
周训导笑着招手:“小温先生来了。”
温初一行了礼:“先生可别这么叫,我站不稳。”
屋里有人笑。
气氛一下便轻松了。
周训导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府试热水棚和试棚草席之事。小温娘子在试棚街摆茶,最知考生所需,不妨先说说?”
所有目光都落到温初一身上。
温初一看了薛砚青一眼。
薛砚青站在门侧,朝她轻轻点头。
温初一吸了口气。
“若只让我说,我觉得先别买好看的,先买能用的。”
周训导眼睛一亮:“怎么说?”
温初一抬起头。
“草席别只顾着前头几排。因为后头风更硬,薄席铺上去,坐半日腿都是凉的。那热水棚可以挪到西侧,那边墙挡风,排队的人也不至于堵住门。还有那药汤,不用一上来就买贵药,先把姜汤备足,夜里受寒的人能先喝一口。”
她停了一下,又道:“也别只请大铺户捐银。试棚街那些小铺子,虽拿不出大数目,可送捆柴,还有一锅热水,这些小事也总是能的。”
她越说越顺。
“东西也别都堆到一处。东街送来的柴放东棚,南街送来的碗归南棚。哪家出了什么,挂一块小牌。出得起银子的去买油布,出不起大钱的,送热水也算一份力,这样旁人一看就清楚。”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木板和油布也要问清来路。若只图便宜的买,若是雨一来,考生坐在棚下受罪,那出钱的人也要被骂。”
东斋里安静了。
柳玉娘慢慢坐直。
何掌柜也不晃腿了。
温初一说完,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周训导看着她,笑了。
“好。就按小温先生说的办。”
温初一这才觉出腿有点软,手心也湿了。
她下意识看向门侧。
薛砚青仍站在那里,眼神安静,又亮得很。他没有当着众人夸她,只在她看过去时,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出东斋时,廊下风很凉。薛砚青走到她身边,把她袖口被风吹起的一角压下去。
“你方才说得真好。”
温初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你只会这一句?”
“还有一句。”
“什么?”
“我很想牵你的手。”
温初一脸一下热了,忙去看前头有没有人。周训导已经走远,柳玉娘正同何掌柜说话。
她把手往袖中缩了缩,小声道:“回家路上再说。”
薛砚青眼里有了笑。
“好。”
回家路上,温初一走得很慢。
薛砚青没有催,只把步子放到同她一样。街上还有人,牵手太显眼,他便隔着袖口轻轻托了托她的手腕。
“现在能牵么?”
温初一低头看路,嘴角却压不住。
“只准牵到茶摊前。”
后来真到了茶摊前,她又没有立刻松开。檐灯照下来,她看见自己浅青袖口贴着他的青衫,心里那点在东斋里绷着的劲,这才慢慢散了。
门口的小书童却追了上来,怀里抱着一叠空白木牌。
“周训导说,明日各家捐物都要写清楚。小温先生,这牌上第一行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