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牌挂出去后,最先不自在的是何掌柜。
他开的是杂货铺,铺面不大,货架却擦得发亮。
那热水棚的牌子挂出去两日,他每回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何记杂货落在靠下的位置,字也不够醒目。有个外县考生站在棚下避雨,抬头念了半天,还念到了听雨楼,偏没念到何记。
何掌柜当时正抱着一捆油纸,脚尖在泥地里蹭了蹭。
做小铺子的人,最晓得一点脸面要攒多久。他家的油纸一张张裁出来,还有酱菜一坛坛封起来的。就连街坊买东西时顺嘴夸一句何记实在,他能多给半勺酱汁。
如今东西送出去了,名字却缩在牌子下头,像酱坛封口没压紧,越看越往外冒酸气。
这日早上,他在铺里封酱菜坛子,封到第三坛时,手里的麻绳绕错了两圈。
小伙计阿六蹲在门边捆油纸,忍不住道:“掌柜,你今日已经往热水棚看了七回。”
何掌柜瞪他:“你不好好捆纸,数我做什么?”
阿六把油纸捆紧,嘀咕:“我娘昨日买姜汤,还说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得小。她站在棚外找了半天,才看见咱家名。”
何掌柜手里的麻绳停住。
铺后头,何嫂正把一小碟酱瓜端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你既惦记,就去和温家的说说吧。别在家里折腾坛子。你再绕错两回,客人买回去漏一袖子酱汁,到那时何记杂货才真真的有名。”
何掌柜咳了一声,把那坛酱菜重新封好。
“我是为了铺子名声。”
“是。”何嫂把酱瓜放到他手边,“铺子名声要紧,热水棚里喝粥的人也要点咸口。你去时带一小坛,别空着手光讨牌子。”
她嘴上笑他,手却已经把坛口擦干净,另拿红绳系了一圈。红绳不值几个钱,可挂在坛上瞧着体面。
何掌柜嘴硬道:“我原也打算带的。”
阿六低头笑,被何掌柜拿油纸轻轻敲了一下。
看了几回后,他终于拎着一包油纸过来,站在棚前咳了半天。
温初一正在煮姜汤:“何掌柜嗓子不舒服?”
何掌柜干笑:“小温娘子,这捐物牌可还能改?”
温初一抬头。
“怎么改?”
“我铺里这两日又添了油纸。你看,能不能把何记杂货往上挪一挪?”
寒逢春刚喝一口汤,差点笑出来,被温初一一眼瞪回去。
温初一把火调小些:“何掌柜,你出东西,牌上记得清楚。若是要往上挪,那旁人也要挪了。”
何掌柜道:“可我出的油纸有用。”
“大家的都有用。”
“我家出的纸更有用!”这话一出,旁边钱家的小孙子不乐意了。他抱着一捆粗纸站在旁边,声音脆生生:“考生擦手、垫桌、还有包药,都能用得上。”
何掌柜脸上有点挂不住。
温初一看着何掌柜又去瞄那块牌子,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在靠下处,何掌柜嘴上说着油纸有用,眼睛却总往牌子上飘。
钱家那孩子更直,唯恐自家那捆纸被人当成添头。
她没有立刻争。
“不如今日收棚后,大家都来题路桌前坐一坐罢?”
何掌柜警惕:“做什么?”
“重新写一块牌。”
傍晚,商户们果然来了。柳玉娘拢着袖口坐下,再看何掌柜背挺得直,像揣着半间铺子的脸面来守门。钱家小孙子也挨着门边,眼睛亮亮地等热闹。
温初一把旧牌放在桌上。
她先把何嫂送来的那小坛酱瓜摆到桌心。
“今日先吃一口咸的吧。”温初一说。
何掌柜脸一红:“那是我家顺手带的。”
柳玉娘夹了一片,笑道:“好吃。”
“这牌原先按谁先说话写,容易叫人觉得前后有高低。明日换一块。”
何掌柜立刻道:“按出物多少来写吗?”
“也不按。”
“那按什么?”
温初一把一张纸推出来。
纸上画着热水棚的样子。棚顶被她画歪了,支柱也一长一短。可棚口、灶边、还有木盆旁都被她圈出来了,旁边也歪歪扭扭写了字。草席堆在后墙下,她还特意画了几道横线,好叫人一眼看懂。
薛砚青在旁边替她写字。
温初一先点棚口:“何掌柜的油纸贴在这里,来避雨的人抬头就能看见。”她又把指尖挪到桌边,“钱家的粗纸放这儿,考生写名字时少不了。”最后点到木盆旁,“听雨楼的碗搁在这里,谁来喝水都要经过。”
何掌柜愣住。
柳玉娘轻轻笑了:“这个好。用处在哪里,脸面就在哪里。”
温初一点头:“东西在哪里派上用场,名字就写到哪里。我们这个牌子可以写给用得上的人看。”
何掌柜摸摸鼻子。
“那我明日再添两捆油纸。”
钱家小孙子立刻道:“我也回去叫爷爷多送些粗纸。”
温初一把桌心那小坛酱瓜往何掌柜面前推了推,又给钱家小孙子添了半碗热汤。
薛砚青低头把她说的话写下来。
何掌柜看见他写,凑过去道:“薛相公,这句写得漂亮些。”
温初一忙道:“别这是写我说的。”
薛砚青抬眼:“为何?”
“太像我在教训人了。”
柳玉娘笑道:“你方才已经教训完了。”
温初一脸一热。
众人散后,薛砚青还在抄新牌。温初一坐在旁边,把何掌柜送来的油纸重新叠好。
“你说,做点好事怎么也这么麻烦?”
“人都要脸面,大家聚在一起挣就会麻烦。”
“那你呢?读书人,脸面应该更要紧吧?”
薛砚青停笔,看向她。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里一跳,嘴上仍装得自然:“我就是问问。”
“要紧。”他说。
她心里紧了一下。
薛砚青又道:“可你比脸面更要紧。”
温初一手里的油纸哗啦一下散开。
屋里静了。
她蹲在地上捡纸,耳根红透。薛砚青也蹲下来帮她。两人的手在油纸上碰到一起。
“你今日怎么又说这种话。”
“哪种?”
“叫人接不住的话。”
薛砚青低头捡纸,声音很轻:“接不住就放我这里罢。”
温初一抬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灯光落在眉眼上,清清淡淡。可他看她时,眼神一点也不清淡。
温初一想起他昨夜还欠了自己一句亲久一点。
她把油纸放回桌上,小声道:“那你把灯拨暗些。”
薛砚青手指一顿。
“做什么?”
温初一红着脸,却没躲。
“脸面要紧。”
薛砚青看了她片刻,眼底笑意慢慢深了。他起身去剪灯芯,屋里暗下来一点。
温初一坐在桌边,心跳越来越快。
他回来时,没有立刻亲她,只把散开的油纸一张张叠好。温初一等了半天,忍不住抬头。
“你叠纸做什么?”
“你说脸面要紧。”
她气得伸手去抢纸。薛砚青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带进怀里。
“现在不要紧了?”
温初一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气势散了大半。
“只准亲一会儿。”
后来这一会儿拖得很长。长到温初一被亲得眼尾发红,还要嘴硬说他读书人不守数。
薛砚青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今日补你数。”
温初一脸一热,抬手捂住他的嘴。
夜里风声渐紧,檐下的油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夜真漫长……
次日清早,温初一醒得比往常晚了些。
她一睁眼,就看见薛砚青坐在桌边抄书。晨光落在他肩头,青衫领口系得端正,神情也端正。若只看这副模样,谁也想不到昨夜他是怎样压着声音,一遍遍问她还要不要补数。
温初一把被子往上拉,耳朵悄悄热了。
薛砚青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醒了?煮的粥在锅里。”
她慢慢坐起来,腰间有点酸,便瞪他。
薛砚青放下笔,走过来扶她。
“酸?”
“你还问!”
他耳根红了,手却一直扶在她腰后,没敢乱动。
“可我昨夜后来很轻。”
温初一脸一下烧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
“清早别说这个。”
薛砚青任她捂着,眼里笑意很浅。她掌心贴着他的唇,感觉到他又轻轻亲了一下。
温初一像被烫到,赶紧收手。
他转身去灶边,背影清瘦,动作却比刚成亲时熟练许多。温初一看着他弯腰添柴,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踏实感。
昨夜她困得连发簪都忘了收,今早灶上却已经温着粥。现下她腰间还酸,等着他端碗回来,也知道先把另一只碗推到他手边。
温初一忍不住弯了弯唇,起身披衣。
薛砚青端粥进来,见她站得慢,便把碗放下,朝她伸手。
“来。”
她把手递过去。
他牵她到桌边坐下,又把勺子放进她手里。
“先吃吧。这脸面今日还要挂出去。”
温初一噗嗤笑了。
“何掌柜若是听见,定要同你急。”
薛砚青低头看她。
“可我只管你急不急。”
她握着勺子,心又乱了一回。
温初一还不知道,这块新牌过几日便要在大雨里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