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温初一怔了一下。
她从没听他这样直白地承认。
“担心考不好?”
薛砚青低头看那些纸:“旁人把希望放到我身上,你也把题路一点点理出来了。我若写不好,便辜负许多人。”
温初一听得心口发紧。
她想了想,伸手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只留下一页空纸。
“那今晚我们不写文章,写些别的。”
温初一把笔塞给他。
“先写写你今日吃了几顿饭。”
薛砚青愣住。
温初一认真道:“你说不想辜负许多人,可你先别辜负自己的胃。我记得今日早上你只吃了半块糖糕,中午忙得只喝了汤,晚上饭也没扒几口。像你这样进考棚,怕是文章没写完,人便先饿昏了。”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小温先生今日讲养胃?”
“讲活命。”
他终于笑了。
温初一松了口气,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粥温着,里头放了几粒红枣。她把碗放到他面前。
“喝完再想罢。”
薛砚青接过碗,一口一口喝。温初一坐在旁边看他,像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慢点喝。”
薛砚青放下碗:“好喝。”
温初一满意了。
粥喝完,薛砚青的脸色果然好些。温初一收碗时,被他拉住手腕。
“初一。”
“做什么?”
“你方才说,别辜负自己的胃。”
“嗯。”
“那我还辜负了你没有?”
温初一被他问得一愣。
“你怎么这时候说这个?”
薛砚青垂眼,拇指轻轻摩挲她腕侧。
“这几日太忙了。”
他说得含蓄,温初一却听懂了。
他们成亲还没多久,正是最容易黏在一处的时候。可热水棚、饭签、假题、题路茶时,一件压着一件。白日里连说句私房话都要找空,夜里他又得熬书。
温初一的脸慢慢热起来。
“你记着就好。”
薛砚青抬眼看她。
“那今晚补么?”
她差点把碗摔了。
“你方才还说心里压着事。”
“现在好多了。”
“喝碗粥就好了?”
“嗯。”
温初一又气又想笑:“你这读书人的病,倒好治。”
薛砚青把碗从她手里接走,放到桌上。屋里灯光低低的,窗外风声轻轻扫过。温初一站在桌边,被他握着手腕,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先说好。”她小声道,“明日你要早起读书,不要太久。”
薛砚青眼里浮出笑意。
“多久算久?”
温初一被问住,恼得想抽手。薛砚青却顺势把她拉近,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起初很轻,带着一点红枣粥的甜。温初一还想板着脸,没一会儿便软下来。她手指攥住他的衣襟,心里却还记着他方才那点紧绷。
亲到后来,她轻轻推了推他。
薛砚青停住,呼吸很沉。
“怎么了?”
温初一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尾。
“睡吧。”
他看着她。
温初一脸热,却认真点头:“真睡,你明日还要读书,先欠着。”
薛砚青闭了闭眼,像在忍。
过了片刻,他低低笑了。
“你如今也会欠账了。”
“跟你学的。”
那一夜,他们原是要早早睡下的。
只是帐子一落,红枣粥的甜味还留在唇齿间。薛砚青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间。
“你一应,我就好些了。”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
温初一闭上眼,唇角慢慢弯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心软得太没出息,明明方才还说先欠着,眼下被他这样抱着,倒像欠账的人是她。
夜更深时,薛砚青还是没有立刻睡着。
温初一背对着他,本来已经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果然醒着,指节轻轻蜷着,像还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又在想文章?”
薛砚青沉默片刻。
“我在想你。”
温初一心里一软,却故意道:“我就在这儿,有什么好想的?”
“想方才没做完的事。”
她脸一下热了,转身去瞪他。屋里黑,瞪也没什么用。薛砚青把她揽近些,掌心贴在她后腰,很安分,只是抱着。
温初一等了一会儿,见他真没闹,反倒有些不习惯。
“你今日倒听话。”
“我怕明日你也会累。”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睡意,也带着尚未散尽的忍耐。
温初一听出来了,心里像被羽毛挠过。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赏你的。”
薛砚青手臂微紧。
“只有这个?”
“你还要什么?”
他低头找她的唇,吻得很轻。起先确实没有往深处去,只像把白日里所有不安都含在这一点亲近里。温初一原本想推他说睡了,手碰到他胸口,却感觉到他心跳仍快。
她舍不得了。
“薛砚青。”
“嗯。”
“你心里若慌,就叫我一声。”
他静了片刻,低低叫她:“初一。”
温初一立刻拿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听见了。”
薛砚青把脸埋进她颈侧。温初一被那一声叫得心口发软,忽然觉得欠账也不必等到天荒地老。
“只许补一点。”她小声说,“明早真的要读书。”
薛砚青没有立刻应,呼吸却沉了一下。
“一点是多少?”
温初一羞得把脸埋进被里:“读书人自己算。”
帐里安静片刻,他低低笑了。那笑声贴着她耳侧,温初一耳根酥得厉害,伸手去捂他的嘴,反被他吻住掌心。
这一夜没有闹得太过。薛砚青亲得慢,也忍着劲。温初一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墨香和红枣粥的甜,心里那些为假题引出来的慌乱,也被一点点熨平了。
到后来,他真的慢慢睡着了。温初一却醒了一会儿。她听着他的呼吸,手指还搭在他袖口上。方才那一下轻轻碰过手背,像给屏风外那盏灯添了一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