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一没有立刻接话。
宋秋娘也没有往听雨楼方向看,只安静等着。她眼睛清亮,看人也不躲闪,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将手指在围裙边轻轻压了一下。
“柳掌柜让你来的?”
“是。”宋秋娘答得实在,“她说假题若沾到小温先生名头,听雨楼也跟着倒霉。”
温初一反倒笑了。
“这倒像她的话。”
宋秋娘唇角也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住。
“她还叫我别多嘴。可我弟弟也读书,去年在县里考砸了。他若前几日在这里,兴许也会信这种黄纸。”
温初一心口一动。
她舀了一碗姜丝粥,推到宋秋娘面前:“先喝吧,话慢慢说。”
“我还要回楼里。”
“喝几口不耽误。”
薛砚青在一旁放下笔:“多谢宋娘子。”
宋秋娘忙低头:“薛相公客气。”
温初一看了薛砚青一眼。
他只把宋秋娘的话认真写下。那样子像在告诉旁人,温初一听来的消息,他也在当正事。
温初一把旧纸包压到账本下。薛砚青伸手替她按住纸角,指尖离她手背只隔一点。她没有躲,用小指轻轻碰了碰他。
傍晚收摊后,温初一把钱家小孙子和宋秋娘的话,还有昨夜黄纸上的字摆在一处看。
南桥客舍,黑布书袋,灰衣破袖,桥边买纸。
几条线像柴火一样被她一根根拢起来,越拢,火越明了。
薛砚青替她换指上的布条。昨日那道小口子已经结了薄痂,他低头时睫毛垂着,动作慢得像在拆一篇难文章。
温初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宋秋娘能信一半。”
“为何留一半?”
“头一回来,总要留一半。可她说弟弟时,手攥了一下碗沿,心里想着事情的时候手会先露馅。”
薛砚青抬眼:“你连这个也看见了?”
“我日日卖饭,看人看得多了。”
他给她系好布条,指腹仍停在她指侧。
“初一。”
“嗯?”
“你很有洞察。”
这话说得轻,温初一却听得脸热。她想回一句寻常话,偏心口像被热汤熨过,软得厉害。
“你今日嘴怎么这么甜?”
薛砚青看着她。
“想亲你。”
温初一整个人僵住。
屋里安静,灯芯轻轻炸了一下。
他等她点头。
温初一抿了抿唇,把手往他掌心里送了一点。
薛砚青便俯身亲下来。
这一吻带着白日没说尽的话。起初只是唇上轻碰,后来他的气息压近,指尖扣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温初一后背贴上桌沿,账本就在身后。她惦记着那黄纸,偏又舍不得推开他,只好含糊地说:“纸。”
薛砚青停了一瞬。
“什么?”
“旧纸包。”
他低低笑了,伸手把账本和纸包推远些。
“这下呢?”
温初一脸红得厉害。
“薛砚青,你如今真会欺负人。”
“嗯。”他吻了吻她的唇角,“只欺负我家娘子。”
温初一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他压着的呼吸。
后头的话被灯影吞了。
窗外风轻,旧纸包被推到桌角,账本压在上头。温初一后来还记得那包黄纸就在不远处,偏又被他亲得顾不上看。她抓着他的袖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明日再查骗子吧,今夜先由着他多亲一会儿。
……
第二日天还没亮,温初一醒来时,发觉指上的布条已经被换过了。
薛砚青坐在床边,正把换下来的旧布收进小碟里。晨光很淡,他侧脸被映得安静。温初一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软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骗人。”她碰了碰新布条,“你若刚醒,布条自己会换?”
薛砚青笑了一下。
温初一没有再拆穿他,掀被下地,趿着鞋去灶边。
她打了一个鸡蛋,蛋液落进汤里,慢慢浮起金色的花。薛砚青站在灶边看了片刻,拿热水涮碗,又把碗放到她手边。
温初一把面盛出来,推到他面前。
“吃完再想吧。”
他一怔。
她坐到对面,托着腮看他:“就算心里压着事,也要先填饱了肚子才好。”
薛砚青低头笑了。
外头的事还没完,可天大的事也可以先从一碗热面开始。
吃到最后,薛砚青放下碗。
“初一,等假题的事了了,我想带你去南桥外走走。”
“做什么?”
“那里有家卖糖酥饼的小摊。”
温初一眼睛亮了。
薛砚青看见她这样,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我想同你就夫妻一般走一走,不做小温先生和应考书生。”
温初一心口一热。
“那我要吃两块。”
“好。”
她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亲他唇角。
“先记账。”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又停在饭签账上。
那些名字一行一行排着,谁欠了几枚饭签抵过饭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温初一忽然觉得,这账记得太明白了。
饭签原本是给人留脸面的东西。若账本摊在外头,倒像把那点脸面又掀开给人看。
温初一把账本合上,指尖压在封皮上。
薛砚青看向她。
“这本账,明日不能再摆在摊面上了。”
灶上的汤还热着,窗外天光却冷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