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锅热水泼进沟里,试棚街才算真正静下来。
白日里的人声都散了,只剩檐下几块湿石板,油烟味贴在墙根。温初一把钱碗抱在怀里,走一步,碗里的铜钱便响一下。
她往日最爱听这个响声。
今日听着,却总觉得里头有些吵。
宋秋娘把最后一摞碗端去灶边,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小声问:“温娘子,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温初一摇头。
罗苋娘正把门板往下一扣,咔哒一声,闻言回头:你怎心不在焉的抱着钱碗?”
温初一低头看着碗里的铜钱:“我担心他人会乱说。”
罗苋娘难得没说她。
她只把热水盆往屋里一推:“那就先洗洗罢。嘴长在人家脸上,你总不能一文钱买一张封条,把他们的嘴也封起来。”
温初一进屋时,薛砚青正坐在灯下。
他手边摊着三场要温的书。书页停在同一处,灯影压着半行字。
“还不睡么?”
“马上。”
她把碗搁到桌上,又把账簿往里推了推。
薛砚青看她。
温初一立刻道:“看什么?我又没哭。”
薛砚青低头看她的手。
她今日写了太多字。指节沾着墨,虎口处被笔杆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自己不觉得,手还按在账簿上,憋着一口谁也不能乱碰的气一般。
薛砚青伸手托住她手腕。
温初一一僵:“做什么?”
“看看。”
他说得轻,温初一反倒不好接话。她想把手抽回来,薛砚青没有用力,只是拿温帕子浸了水,慢慢擦她指尖的墨。
墨迹被水一洇,散在帕子上。
温初一低头看着,嘴上还硬:“洗个手而已,也值当你这样?”
“值当。”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风过檐下,寄存牌轻轻碰了一声。白日那点热闹散完了,锅里的火灰也暗下去,灯花在油盏里轻轻爆了一下。
温初一看着那点墨,声音低了些:“我看梁公子今日脸都白了。”
薛砚青嗯了一声。
“那簪子是他娘给的。”温初一盯着自己的手,“真要短了,他急也正常。可旁人一开口,好像我们温家立刻就成了贼。”
薛砚青替她擦完一根手指,又擦下一根。
温初一越说越小声:“我当时还想,幸好昨夜没偷懒。可今日回来一看,又觉得账上还是能挑出空子。若再有人挑刺,我还得往上补吗?”
“能补,可你这个人不能一直绷着。”
“你懂什么。”温初一抬眼看他,“他们咬你,我也生气。咬我家的账,我也生气。今日怎么那么坏,一日生两回气,我吃那炸过的饭团都不香了。”
薛砚青笑了一下。
温初一立刻抽手:“你还笑?”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来,低头在虎口那道红印上吹了吹。
温初一的话一下卡住。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灯火晃了一下。她指尖还湿着,手腕被他托在掌心里,明明屋里只剩两个人,她却觉得比白日在人堆里还不好意思。
“薛砚青。”
“嗯?”
“你别把我当小孩哄……”
“我没有。”
“你有!”温初一耳根发热,“你每回一这样,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薛砚青抬眼看她:“那先别说。”
温初一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这读书人也会耍赖。”
薛砚青把帕子搁到盆沿,视线落回账页。
“今日二场那题,我写的也是这个。”
温初一一顿:“哪个?”
“我们账可以被查,但不能叫清白人只凭一张嘴来自证。”
这句话她听懂了。
她低头看账页。
梁承益那支银簪画在纸上,旧口歪歪扭扭。再往前翻,是一个个匣号与细则,那些字不漂亮,有的还挤在一起,一笔一画都压在纸上。
白日里旁人张嘴就来的话,到了这里,终于没那么轻飘了。
温初一小声道:“那你卷子里有没有写存物匣?”
薛砚青看着她。
“考卷里不能这样写。”
温初一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薛砚青把账页合上,压在她手边:“可这道题落到我眼前时,我想起的是你。”
温初一的睫毛动了动。
她很想摆出掌柜的架子,说想起我做什么。可薛砚青看她的眼神太直,把她白日里撑起来的那点厉害都轻轻揭开了。
她索性把账簿拖到自己面前,哗啦啦翻了两页,然后朝他伸手。
“今日你的木牌也被我看了。”温初一道,“按规矩,收一文。”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真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到她掌心。
铜钱旧得很,边沿被人摸得发滑。
“温掌柜连我也收?”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温初一说完,又觉得这话放到他们身上怪得很,赶紧改口,“亲相公也得算。”
薛砚青抬起眼,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慌,攥着那枚铜钱,忽然又觉得烫手:“算了,不收了。”
她刚要把钱还回去,薛砚青却连着她的手一起轻轻按住。
“已经入账了。”
“胡说,还没写。”
“我记下了。”
“记哪里?”
薛砚青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按。
“这里。”
温初一脸一下烧起来:“你少来这一套。”
“哪一套?”
“就这一套。”她指着他的手,又指着自己的脸,“害人说不出话的这一套。”
薛砚青终于低声笑出来。
温初一更恼,攥着钱要抽手。薛砚青松得慢了些,她自己用力过头,半个身子都撞到他怀里。
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她闻到他衣襟上的墨味,还有一点白日晒过的竹纸气。薛砚青的手虚虚扶在她背后,没有立刻收紧,也没有推开。
温初一抬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头有人经过,木屐踩在石板上,咯噔一声。温初一像被烫着似的,立刻坐直,手忙脚乱去拢桌上的账页。
“账要乱了。”
薛砚青低声道:“我帮你。”
“不用不用。”
“方才你还说亲相公也得算。”
温初一瞪圆了杏眼:“亲相公也不能乱记账。”
“那请温掌柜记我一笔罢。”
温初一拿起笔,真在账页边角写了一个小小的“薛”。写完又觉得不对,忙拿袖子去遮。
薛砚青看见了。
“怎么只写姓?”
“地方小,写不下。”
他从她手里接过笔,在那个“薛”字后面慢慢添了两个字。
砚青。
三字挤在账页角落,看着不像正经账,倒像被人偷偷藏在账里的私心。
温初一看得耳朵更热:“谁准你写的?”
“账要写全才好。”
她说不过他,索性把账页抽走,吹了吹墨,夹到账簿最里面。
薛砚青道:“不压在前头了?”
“前头给正经账看。”温初一抱着账簿起身,“这个夹里面。”
“这页不正经?”
温初一转身就往床边走:“你后日还考不考?”
薛砚青也起身,把桌上的木牌和账页重新归拢。温初一坐在床沿,低头揉自己的手腕,嘴还硬着,耳根却迟迟不肯退红。
薛砚青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温初一愣了:“你做什么?”
他拿过她的手,替她揉虎口那道红印。
“再揉一会儿。”
“后日你还要写字。”她小声说。
“这只手不用写。”薛砚青抬眼看她,“你的手也金贵。”
温初一心里被这句话碰了一下,软得没边。她低头看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冠。
“薛砚青。”
“嗯。”
“我今日这手可疼了。”
“我知道。”
“所以后日三场,你要写得特别好。”
薛砚青笑了:“好。”
温初一看他只会说好,反倒不满意了。她俯身凑近一点,低声道:“你得说,温掌柜这账不会亏。”
薛砚青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静下来。
“温掌柜这账,不会亏。”
温初一被他这一本正经弄得想笑,偏又忍住了。她抬手去拨灯芯,火光矮了一截,屋里暗下来。
暗处里,薛砚青仍蹲在她面前,手掌暖着她的手腕。
温初一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你还要揉多久?”
薛砚青看着她,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声音很轻:“揉到你不气。”
温初一怔了怔。
白日里那些恶心人的眼神,好像终于在这一刻从胸口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