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禁足的消息传开后，第一个来毓秀宫探望夭夭的，竟是宜妃。
夭夭正在给桃苗浇水，忽然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咣当"一声踹开，惊得她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在地上。抬头一看，宜妃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的旗装，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气势汹汹地杀了进来，那股架势不像探望，倒像要抄家。
"小哑巴！"宜妃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本宫听说了！佟佳氏那个贱人居然敢诬你！气死本宫了！"
夭夭愣住了。她跟宜妃不过是在御花园里有过一面之缘，这位娘娘怎么比自己还激动？
宜妃走到夭夭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没受伤吧？有没有人打你？有没有不给你饭吃？本宫告诉那帮看门的侍卫，谁敢饿着你，本宫就让他们吃板子！"
夭夭哭笑不得，连忙摇头，拿笔写道：没有，臣妾很好，多谢娘娘挂心。
宜妃看了一眼那行字，叹了口气："你呀，就是性子太软了。佟佳氏那个蛇蝎心肠的，早些年就使过这种下作手段，当初她对容妃也是这般，假借送东西的名义栽赃。本宫当时就想摔她花瓶了！"
说到花瓶，宜妃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夭夭屋中那只插着桃枝的瓷瓶上。那瓷瓶是毓秀宫里原来就有的旧物，胎质粗陋，釉色暗淡，实在是寒酸得很。宜妃看了三秒钟，忽然转身对身后的宫女说："去，把本宫那只汝窑花瓶搬来。"
宫女应声去了。夭夭还没来得及阻止，宜妃已经一屁股坐到她院中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本宫今日是来给你撑腰的。皇上虽然处置了佟佳氏，但只是降位禁足，没赶出宫去，说明皇上还念着旧情。你放心，有本宫在，她以后不敢再动你。"
夭夭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宜妃虽然粗枝大叶、口无遮拦，却有一颗赤诚滚烫的心。她提笔写：娘娘对臣妾好，臣妾记在心里。
宜妃看了那行字，眼圈忽然就红了。"记什么记！"她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本宫就是看不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玩意儿！你好好活着，比记着本宫强。"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宫女惊慌失措的叫声。夭夭和宜妃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承乾宫的方向——佟佳氏的居所——传来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人在里面发泄般摔砸东西。
宜妃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哟，有人砸东西呢？本宫去看看！"
夭夭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宜妃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放心，本宫不去找茬，本宫就去……看看热闹。"
夭夭无奈地松开手，目送宜妃像一阵红旋风般冲出毓秀宫，往承乾宫的方向去了。没过多久，有消息传来——佟佳氏在禁足后大发雷霆，摔了三个茶盏、一只插瓶、一面铜镜，最后一个手滑把宜妃早些年送她的那只钧窑花瓶也摔了。宜妃赶到时刚好看见碎片，当众大笑三声，说"妹妹砸得好，姐姐送你更好的"。
夭夭坐在院中，听着这些热闹的消息，忍不住笑了。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枝康熙送给她的桃花——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清晰的脉络。她将花枝重新插入瓶中，轻声道："谢谢。"
这句谢，是对康熙说的，也是对宜妃说的，更是对这深宫里所有向她伸出过温暖之手的人说的。
暮色降临时，宜妃的宫女果然搬来了一只崭新的汝窑天青釉花瓶，通体莹润，开片如冰裂，价值连城。宫女传话说："娘娘说了，给赫舍里姑娘插花用。娘娘还说了，让姑娘多养几盆花，把毓秀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气死承乾宫那个。"
夭夭看着那只花瓶，又看了看墙角那排已经长得比膝盖还高的桃苗，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要让这毓秀宫，成为紫禁城里最像春天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夭夭坐在窗前，等康熙来。
她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来——是像上次那样翻墙，还是走正门，抑或只是派个人来传话。她耐心地等着，用灵力一遍遍温养着窗台上的桃枝，让它在灯下保持着最新鲜的姿态。
二更鼓响过，外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声音。夭夭竖起耳朵，听见院墙外有细碎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墙头翻了下来，落地时极稳，靴尖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康熙来了。
他真的又翻墙了。
夭夭推开门，站在廊下，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康熙站在院中，夜风吹起他玄色袍角，他的目光越过院中那排已经冒出花苞的桃苗，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着。
"朕说过今夜来。"他说。
夭夭朝他伸出手。康熙走过来，握住她的指尖。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弓和批折子留下的。夭夭被那股熟悉的龙气包裹着，整个人暖融融的，像泡在春日的温泉里。
"朕信你。"康熙低声说，将她轻轻拉近了一步，"别怕，以后有朕在。"
夭夭没有说话——她说不出口。但她的指尖在他手心蜷了蜷，像一株小小的藤蔓找到依附的枝干。
月光下，那排桃苗上的花苞，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悄悄地、悄悄地绽开了第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