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生完双胎后的第一夜几乎没有合眼。两个孩子轮流哭，轮流吃奶，轮流把襁褓弄得一团糟。她累得眼皮打架，却每次听见孩子哭就条件反射地醒来，伸手去拍、去哄、去喂。
康熙同样一夜没睡。他让李德全在产房外间摆了一张矮榻，自己就睡在那上面，隔着一道帘子听夭夭和孩子们的动静。每次孩子一哭，他就"噌"地从榻上坐起来，隔着帘子问"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把稳婆和奶娘吓得够呛。
天快亮时，两个孩子终于安静下来，一左一右睡在夭夭身侧，小脸皱巴巴的，偶尔在梦中咂咂嘴。夭夭侧躺着看着他们，觉得心口那处地方满了、胀了、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柔软。
康熙掀开帘子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坐在床沿。他看着夭夭和两个孩子，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近乎凝望奇迹般的专注。
"弘昭。"康熙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皇子襁褓里那张小脸，"朕的儿子。"
婴孩在睡梦中本能地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指尖，用力吮了两下。康熙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那副呆愣的样子让夭夭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他是饿了，不是要吃您的手指。"夭夭笑着把弘昭抱过来喂奶，动作已经比昨夜熟练了许多。康熙看着她在晨光中喂孩子的侧影，那画面安静而美好，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皇子弘昭生得白净，哭声却格外洪亮，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见。公主宁安恰恰相反，安静得像只小猫咪，饿极了也只会发出细小的哼哼声，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总是睁着，看什么都带着好奇。
苏麻喇姑来看孩子时，抱着宁安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老奴活到这把年纪，头回见双胎生得这般好。瞧瞧这皮肤，比刚剥的鸡蛋还光溜；瞧瞧这眼睛，琥珀色的，老奴还是头回见。"
夭夭靠在床头，笑着说："嬷嬷喜欢，就多抱一会儿。"
苏麻喇姑抱着宁安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宁安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睁着眼，偶尔咧嘴无声地笑一笑，把老嬷嬷的心都笑化了。
宜妃是在午后冲来的。她得了消息后一路小跑，到了毓秀宫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稳婆扶了她一把她才稳住身形。她冲进产房，看见夭夭正靠在床头喝粥，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摇篮里，面色红润，睡得正香。
宜妃站在摇篮前，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夭夭吓了一跳。
"怎么了娘娘？"夭夭连忙放下粥碗。
宜妃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抽抽搭搭地说："本宫……本宫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你一个人怀他们两个……还被人害……如今总算平平安安生下来了……本宫替你高兴……"
夭夭心里一暖，伸手把宜妃拉过来，用袖子替她擦眼泪："娘娘别哭了，臣妾这不是好好的么？您看，两个孩子都壮实着呢。"
宜妃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双胎，抹了把泪，破涕为笑："长得真好看。以后本宫要天天来看他们。"
夭夭点头："随时欢迎。"
容妃是傍晚来的。她素来体弱，走得慢，到毓秀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带了一盒自己熬的桂花蜜、一卷手抄的《心经》——据说她听说夭夭要生产后，跪在佛堂里念了十遍心经，求佛祖保佑母子平安。
夭夭接过那卷《心经》，看见上面清秀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尽虔诚。她握住容妃的手，认真地说："谢娘娘替臣妾祈福。"
容妃摇摇头，轻声道："妹妹是个有福之人，佛祖自然会保佑。臣妾不过是尽一份心罢了。"她走到摇篮前看了看两个婴孩，目光柔软得像春水，"真好看。臣妾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新生儿。"
太后是第三日才来的。她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却还是让轿辇抬到了毓秀宫。她走进产房时，两个孩子正好都醒着，四只琥珀色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那种天生亲和的灵力气息让太后愣了好一会儿。
太后坐在摇篮边，亲手替弘昭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宁安的小手，然后抬头对夭夭说："哀家给皇子取了个名，叫弘昭，光明永昭之意。公主的名字，你们自己定。"
夭夭点头："臣妾替孩子们谢太后赐名。"
太后摆了摆手，看着摇篮里的龙凤胎，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慈祥笑意。"哀家年轻时生的几个孩子，没一个像这般灵秀的。你这桃妃，果然有些过人之处。"
夭夭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太后隐约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异常，但只要她不主动暴露，太后便不会深究。
三日后，桃香终于渐渐淡去。但毓秀宫里的桃花却开得比往年更盛，满院的粉白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着云朵。康熙每日下朝后便直接来毓秀宫，批折子、抱孩子、喂夭夭喝汤，三件事轮流做，忙得不可开交，却乐在其中。
这一日傍晚，康熙抱着弘昭在屋里转圈。弘昭被他颠得咯咯笑，小手攥着他的一缕头发不放。夭夭靠在榻上喂宁安，看着父子俩闹成一团，忍不住笑："陛下，您再转下去，弘昭要吐奶了。"
康熙这才停下来，把弘昭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认真地说："朕的儿子，将来定是文武双全的。"
夭夭接口："那女儿呢？"
康熙低头看了看正安静吮奶的宁安，目光柔和得要滴出水来："女儿像你就好。聪明、心善、有主见，比什么都强。"
夭夭被他夸得耳热，正要说什么，弘昭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嗝，奶渍溅了康熙一脸。夭夭愣了一瞬，随即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康熙低头看着自己脸上的奶渍，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笑声清朗而畅快，在毓秀宫的暮色中久久回荡。
李德全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自己脸上也不觉浮起了笑意。他在宫中伺候了三十年，从未见过皇上笑得这般不加掩饰、这般像一个……普通人。
那一夜，康熙没有回乾清宫。他睡在毓秀宫的矮榻上，弘昭睡在他胸口，宁安睡在夭夭臂弯里，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屋里，窗外的桃花在月光下静静飘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