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昭和宁安满六个月时,前线终于传来了最完整的那封捷报——不仅战事已平,沙地土豆的全面推广也在西北诸镇初见成效。军前将军在密折中附了一份详细账目:科布多、乌里雅苏台等五处军镇试种土豆共计两千余亩,亩产平均达到五百斤以上,刨除军前自用,尚有盈余可供赈济沿边灾民。
康熙看完那份账目,折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他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他放下折子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传朕旨意,桃贵妃所献农策,即日起以《农政新编》之名刊印全国,各府州县农官,三年内必须通读此书,通不过考核的,调任。"
李德全领旨去了。康熙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便往毓秀宫走。
毓秀宫里,夭夭正坐在院中的桃树下,看着弘昭和宁安并排躺在一张铺了厚毯子的矮榻上晒太阳。两个孩子都穿了大红色的小袄,像两个圆滚滚的红灯笼,四只琥珀色的大眼睛望着头顶沙沙作响的桃叶,偶尔伸手去够飘落下来的叶尖,够不着便急得"啊啊"叫。
夭夭手里握着针线,正在缝一双小小的虎头鞋。她的脸色依然比寻常人苍白一些,刺客那夜透支灵力的后遗症还在,时不时会觉得乏累,鼻血也偶尔会流。但她闲不住,总得手里有点活计才算踏实。
康熙放轻脚步走过来,在夭夭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伸手摸了摸宁安的脸颊。小公主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立刻偏过头来,用湿漉漉的嘴唇在他指节上啃了一下——她正在长牙,逮什么啃什么。
康熙被女儿啃得心头发软,忍不住将她抱起来举高高。宁安在空中蹬着小腿咯咯笑,弘昭在下面看见姐姐被举起来了,急得直翻腾,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夭夭笑着把弘昭也递上去:"陛下,您一只手抱一个,正好。"
康熙接过大胖儿子,两只手臂各兜着一个,在桃树下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和两个孩子身上落下一地碎金。夭夭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前线的事,陛下都处理完了?"她问。
康熙抱着孩子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将弘昭放在腿上颠了颠:"都办妥了。你的农策,朕让人刊印天下了。以后天下农人都会知道,他们手里的好种子、好法子,是一位桃贵妃写的。"
夭夭耳根微红,低头继续缝虎头鞋:"臣妾只是动动笔,真正种地的是那些农人。"
康熙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笔的人千千万万,能写下让天下人吃饱饭的字的,只有你。"
夭夭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滚烫,手上针线一滑,扎了手指。她轻"嘶"了一声,康熙立刻放下孩子握住她的手指,看见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竟低头将它抿去了。
夭夭浑身一颤,手指像过了电一样麻了半条胳膊。她瞪大眼睛看着康熙,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康熙含着她的指尖抬眼看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笑意,像是在说"朕故意的"。
弘昭在旁边不满地拍着毯子"啊啊"叫,打断了这场无声的暧昧。夭夭红着脸抽回手指,低头继续缝鞋,针脚却比方才乱了不少。
康熙笑了一声,重新抱起两个孩子,站起来继续在院里转圈。他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夭夭说:"朕打算下个月带你去江南。"
夭夭抬头:"下个月?弘昭宁安还太小……"
"带着一起。"康熙说,"朕让李德全准备了一艘大船,沿途有驿站接应。你整日闷在宫里,也该出去走走了。朕答应过你的,等来年春天带你去江南看桃花,如今春天已过了,但江南的夏天有荷花,秋天有桂花,总比这紫禁城里的四角天好看。"
夭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她知道康熙做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了兑现承诺——他是不忍看她整日闷在毓秀宫里写书写到流鼻血,想让她出去散散心。
"好。"她轻声说,"臣妾跟陛下去江南。"
康熙听了这话,嘴角弯了起来,抱着两个孩子转了个圈。弘昭被转得高兴,口水甩了康熙一脸;宁安则安静地趴在他肩头,用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阿……"
夭夭听见那一声,手里的虎头鞋"啪嗒"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康熙肩头那个正努力开口的小人儿,眼眶忽然就湿了。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宁安……叫您了。"
康熙也愣住了。他侧头看着肩上的女儿,小公主正睁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嘴一张一合地又重复了一遍:"阿……阿……阿玛。"
康熙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托着女儿,忽然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在发软。他低头看向夭夭,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瞬间都看见了对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
"朕听到了。"康熙哑声说,"朕的女儿,会叫阿玛了。"
夭夭起身走过去,从康熙怀里接过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弘昭,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宁安的背。一家四口站在午后的桃树下,阳光温热,风轻柔,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宁安趴在康熙肩头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却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阿玛",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康熙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说了一句:"朕这辈子,值了。"
夭夭抱着弘昭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混合了龙涎香和孩子奶香的气息,觉得这个世界无论给她什么任务、让她经历什么艰难,只要此刻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她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