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下江南的消息传开后，毓秀宫一下子热闹起来。宜妃第一个冲来，说要替夭夭收拾行装，结果把夭夭刚叠好的小衣裳翻得一团乱，反倒让夭夭重新整理了一遍。容妃派人送了一盒西域进贡的干果，说是路上当零嘴。太后让苏麻喇姑送来了一对手编的平安结，给弘昭宁安一人一个，叮嘱夭夭"路上别让两个孩子受风"。
夭夭将这些一一收好，心里暖融融的。她坐在灯下翻看李德全送来的行程单——走运河，从通州出发，沿途停靠天津、沧州、德州、济宁，最后抵达扬州，再换小船沿江南水系游览苏州、杭州。全程预计一个半月，沿途驿站均已打点妥当。
"陛下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夭夭对康熙说。
康熙正在旁边看弘昭在地上爬——这小子最近学会了四肢着地往前拱，速度还不慢，一不留神就能从床这头拱到那头。康熙拿一串玉珠在前面逗他，弘昭便吭哧吭哧地追着那串珠子满地爬，宁安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弟弟疯跑，手里攥着夭夭给她缝的布娃娃，神情淡定得像个小小旁观者。
"朕难得带你出一次宫，自然要安排得妥帖。"康熙说，"你放心，船上有御厨、有奶娘、有太医，什么都不缺。你只管看看风景、尝尝小吃、写写游记就行。"
夭夭笑了笑，低头在纸上记下最后几件要带的东西——弘昭宁安的薄被、换洗的小衣裳、常用的药膏、还有那几本写了一半的《自然启蒙图册》后续章节。她打算在船上的日子继续写，江南的水土和物产，正好能给她新的灵感。
出发前一日，夭夭去给太后辞行。太后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拉着她的手说："皇帝难得有这份心，你便好好去。两个孩子交给奶娘带，你路上只管松快松快。哀家在宫里替你盯着，出不了乱子。"
夭夭谢过太后，又去看了一趟苏麻喇姑。老嬷嬷最近身子骨不太好，咳嗽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给夭夭打了个包袱，里面装着两件她亲手缝的小肚兜，针脚细密，绣的正是桃花。
"老奴年纪大了，"苏麻喇姑咳了两声，笑着说，"怕是没有福气跟着您去江南了。贵妃娘娘替老奴多看几眼那边的水、那边的花，回来给老奴说说，老奴便知足了。"
夭夭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嬷嬷好好养病，臣妾从江南给嬷嬷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
苏麻喇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说什么。夭夭站起身告辞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嬷嬷倚在窗边的身影，暮光映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罩了一层暖金色的纱。夭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但她没有细想，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还没大亮，毓秀宫里已经灯火通明。夭夭换了一身轻便的藕荷色旗装，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簪了那枚桃花簪。弘昭宁安被奶娘用襁褓裹好，一人一个抱上马车。两个孩子都醒着，四只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像是知道今天要出远门一样兴奋。
康熙亲自扶夭夭上马车，李德全在外头吆喝了一声"起驾——"，整支队伍便缓缓动了起来。马车穿过午门时，夭夭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轮廓——晨光中，那些金瓦红墙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色泽，巍峨而庄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宁安在她怀里忽然"啊啊"叫了两声，伸手指着窗外。夭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乾清宫的屋脊上停着一只海东青——青爪。它蹲在琉璃瓦的吻兽上，歪着头目送马车队伍远去，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两颗黑宝石。
"青爪在跟咱们道别。"夭夭低声对宁安说。
宁安听不懂，但她朝着青爪的方向挥了挥小手，像是在回应。那小小的举动让夭夭心头一软，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
马车驶出宫门后，道路渐渐开阔起来。夭夭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市——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汉、追逐打闹的孩童……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让她觉得紫禁城外的世界，真大、真好。
康熙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弘昭。皇子正伸着小手去够车窗外拂过的柳枝，抓不到便急得"啊啊"叫，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康熙刚换的月白常服上。康熙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口水浸湿的衣襟，无奈地笑了一声，用袖子替儿子擦了擦嘴。
夭夭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忽然开口说："陛下，臣妾觉得，弘昭长大了会是个倔性子。"
康熙挑眉："怎么说？"
夭夭指了指弘昭："您看，够不到柳枝就不停地够，够不着就急，急了也不哭，就是不放弃。这脾气，随您。"
康熙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努力伸手够柳枝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夭夭带笑的眼睛，忽然凑过来在她嘴角极快地亲了一下："朕的脾气要是随了朕，那朕的媳妇，就不能让别人看了去。"
夭夭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耳根发烫，偏过头去看窗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但她的嘴角分明弯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连宁安都察觉到了，伸出小手去拍她的脸，像是在说"娘亲笑什么呢"。
马车一路东行，渐渐将紫禁城的红墙远远抛在了身后。夭夭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辚辚、马蹄哒哒，怀中抱着女儿，对面坐着丈夫和儿子，觉得这世间最好的光景，莫过于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