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通州码头停着的一艘三层楼船,朱漆雕栏,彩旗招展,比夭夭想象中还要气派。康熙牵着她踏过踏板上了船,迎面便是一阵带着水汽的清风,吹得她衣袂飘飘。弘昭宁安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水",兴奋得手舞足蹈,奶娘差点没抱稳。
船在午时起锚,沿着京杭大运河缓缓南行。夭夭站在二层的甲板上,看着两岸的田畴村落缓缓向后移去,青绿的稻禾在风中翻涌成浪,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尖尖擦过粼粼的水波。
康熙从身后走上来,递给她一盏温热的桂花蜜。"喝点,船上的风比宫里凉。"他说。
夭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熨帖了被水风吹凉的肺腑。她靠在栏杆上,忽然说:"陛下,臣妾想在这船上把那本《自然启蒙图册》的后半部分写完。江南的水、江南的花、江南的鸟兽虫鱼,都是现成的例子。"
康熙站在她身边,侧头看她:"朕让他们在船尾给你收拾一间书房出来。每日上午你写书,下午朕带你在沿途的镇上逛逛,弘昭宁安有奶娘看着,你只管松快。"
夭夭心里暖融融的,正要说什么,船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栏杆,康熙便顺势揽住了她的腰。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水面上飘来的荷香。
"站稳了。"康熙低声说。
夭夭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一道清朗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宫墙之外,似乎卸下了很多重负,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几分。
船行三日,到了沧州。康熙带夭夭下船逛了一趟集市,买了一包驴肉火烧、两对泥人、三串糖葫芦。夭夭一手举着糖葫芦喂宁安——虽然小公主还没长全牙,但啃起糖衣来劲头十足——另一只手牵着弘昭学走路的小手,在青石板路上走得磕磕绊绊。
集市上的人不知道这是皇帝出巡,只当是哪家的富贵老爷带着妻儿出来游玩。有卖花的老婆婆追着夭夭喊"姑娘戴朵花吧",夭夭便真的停下来挑了一朵淡粉的绢花簪在鬓边。康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多付了一串钱给老婆婆,低声说:"她戴什么都好看。"
老婆婆乐得合不拢嘴,说"这位爷疼媳妇",康熙嘴角弯着,没有否认。
夭夭听见了,耳根红了一路。
船行到德州时,弘昭忽然发了低烧。奶娘吓得魂飞魄散,太医诊了说是水土不服加换季着凉,不严重,但夭夭还是守了儿子一整夜。康熙要陪她一起守着,被她推去睡了——"陛下明日还要处理沿途送来的奏折,臣妾一个人看着就行。"
康熙拗不过她,便在隔壁舱房留了一盏灯,隔着一道板壁听她给弘昭哼歌。那调子是他没听过的,像是什么江南的小调,温柔绵长,在夜色中顺着水波飘出去很远。
天亮时弘昭退了烧,睁开眼看见娘亲坐在床边打盹,便伸出小手去揪她的袖口。夭夭惊醒,低头看见儿子精神头回来了,正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心口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总算松下来。
她将弘昭抱起来亲了又亲,小家伙被她亲得咯咯笑,口水蹭了她一脸。宁安在旁边看着,也伸着小手要抱抱,夭夭便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人都揽进怀里,坐在舱房的窗边看运河上的晨雾慢慢散去。
康熙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夭夭抱着两个孩子坐在窗边,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三人的轮廓镀成暖金色。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弘昭发现了他,伸着小手"啊啊"地叫着要他抱,他才走过去,俯身将儿子从夭夭怀里接过来。
"还烧不烧?"康熙问。
夭夭摇头:"退了,精神好着呢。陛下看,他抓着您的朝珠不撒手呢。"
康熙低头,弘昭果然攥着他胸前那串翡翠朝珠不放,小手指头抠着珠子上的金丝,玩得不亦乐乎。康熙笑了一声,索性把朝珠摘下来给他玩,弘昭立刻把珠子塞进嘴里啃——反正他什么都啃。
夭夭赶紧抢过来:"陛下,这串珠子太贵重了,不能让他啃。"
康熙却说:"让他啃。朕的珠子,他啃得。"
夭夭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当了阿玛之后,变得比以前"不讲道理"了许多。但那种不讲道理,她喜欢。
船继续南行,两岸的风景从平原渐渐变成水乡。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也多了起来,有运粮的大船、有载客的乌篷船、有撒网的渔船,白帆点点,水声潺潺。夭夭每日上午在船尾的书房里写《自然启蒙图册》的后半部分,将沿途所见的水鸟、水生植物一一记录下来,配了插图。
下午则跟着康熙下船逛镇子,有时候买一包荷叶糕,有时候看一场皮影戏,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牵着手沿着河边走一段路,听风吹芦苇的声音。
江南的夏天,比紫禁城里的夏天大了好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