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紫禁城热得像一座蒸笼。
夭夭连着几日没睡好。白日里她依旧去皇后宫中请安,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用灵力将坤宁宫内外探查了个遍。那日在香炉上附着药味的人手法极为老练,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她以灵力回溯都只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感,与她所识的任何一位嫔妃都对不上号。
这日午后,夭夭正坐在永寿宫的桃树下乘凉,春燕忽然小跑着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笺:"娘娘,宫外递进来的,说是您家里来的信。"
夭夭接过信笺拆开,入目便是继母那熟悉的、尖利的字迹。信中大意是说,完颜诚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家产被抄没大半,如今在老家度日艰难,希望"女儿在皇上面前说句话,给家里拨些银两"。
夭夭看完,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面上平静如水。她没有回信,也没有将此事告诉雍正——她太清楚了,盐引改革才刚刚起步,若这时候传出"容嫔为家人求财"的消息,那些盯着她的人立刻便会借题发挥。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封信竟只是一个开始。
三日后,夭夭照例去养心殿给雍正送桃花羹,却在门外听见殿内传来激烈的争执声。一个老臣的声音中气十足:"皇上!那容嫔完颜氏,以嫔位之身屡屡干预朝政,盐引改革、水车设计,哪一件是后宫女子该插手的事?长此以往,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夭夭脚步一顿。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张大人所言极是。臣听闻那容嫔入宫不过数月,便从常在连晋两级至嫔位,若说没有妖媚惑主之嫌,臣等不信!"
"够了。"雍正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朕用谁、信谁,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容嫔给朕呈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你们若有本事,也写一份盐引改革的折子给朕看看!"
殿内一时寂静。夭夭端着桃花羹站在门外,进退不是。苏培盛从里头出来,看见她,压低声音道:"娘娘,您怎么来了?"
夭夭将食盒递给他:"给皇上送碗羹汤。既然皇上在议事,我便不进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头那点温度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那些老臣说的话虽然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她一个后宫嫔妃,确实插手太多前朝的事了。即便她的初衷是为了功德、为了帮雍正,可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后宫干政"的铁证。
回到永寿宫,夭夭在桃树下坐了许久。桃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叶片上的粉色光晕一明一灭,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她低声问桃树。
桃叶摇了摇,像是在说"不"。
夭夭苦笑了一下。她知道系统不会给她明确的指引,功德系统的逻辑很简单——做对的事,便得功德;至于对与错的界限,得由她自己来判断。可这一世的局面比上辈子复杂得多,康熙是个宽厚的帝王,后宫女人们也温和,可雍正的朝堂上尽是如狼似虎的老臣,后宫里的女人们更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她伸手抚上树干,灵力无声地渗入根系。桃树在她掌心微微颤动,用最原始的、属于草木的方式回应她——活着,便向前走。
夭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当晚雍正来永寿宫时,夭夭正在灯下缝一只香囊。他进来时脸色不大好看,大约是白天被那些老臣气得不轻。夭夭放下针线,起身迎过去,没有多问,只是拉着他在榻边坐下,将做好的桃花枕垫在他腰后,又递上一杯温茶。
"今日的折子批完了?"她轻声问。
雍正"嗯"了一声,闭上眼靠在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朝上的事,你听见了?"
夭夭没有隐瞒:"听见了。"
"那些老家伙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雍正睁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朕心里有数。"
夭夭被他握着,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薄茧。她抬头看他,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些疲惫和怒意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退缩了,才是真正对不起他这份沉甸甸的信赖。
"皇上,"她认真道,"臣妾知道那些大人们说的有道理。臣妾以后会注意分寸,前朝的事,尽量少插手。但若皇上需要臣妾出主意,臣妾随时都在。"
雍正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里的锐利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将她拉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道:"不必避嫌。朕想要你站在朕身边,光明正大地站。"
夭夭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闭上眼,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桃花灵力无声地溢出来,将两人包裹在一团温润的暖光中。
窗外,桃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粉色光晕如呼吸般明灭。
养心殿的风雨,暂且被这一室的温柔挡在了门外。
盐引改革的试点在扬州初见成效。江南的盐商们拿着"商票"转投海运和茶马生意,不仅没亏,反而赚得比从前更多。户部的账面上,盐税银两的头一个便涨了三成。
消息传回京城,雍正龙颜大悦。朝会上那些原本叫嚷着"妖妃惑主"的老臣们,一时也找不出话来说。张大人倒是还硬撑着上了道折子,说"此乃皇上英明决断,与后宫无关",被雍正当朝驳了回去。
"盐引改革的方案是容嫔写的,水车的图纸也是容嫔画的。"雍正端坐龙椅之上,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寂静,"朕的容嫔,便是朕的能臣。谁再敢说一句'后宫干政',先拿出比容嫔更好的东西来。"
自那以后,朝中再无人敢公开弹劾夭夭。
反倒是后宫的风向悄悄变了。那些原本对夭夭爱答不理的嫔妃们,如今见了她,面上都带了几分客气的笑。连齐妃也在一次请安时,主动拉着夭夭的手说了几句"妹妹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
夭夭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真心服她,只是看雍正的态度如此坚决,不敢再明着跟她作对罢了。暗地里那双眼睛,一直都在。
七月中旬的一天,夭夭正在屋里给桃树浇水,春燕忽然来报:"娘娘,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用午膳。"
夭夭愣了一下。太后乌雅氏虽然自那次"雨露均沾"的谈话后便没再为难过她,但也从未主动召她单独用膳。她换了件端庄的石青色旗装,簪了两支素银簪子,便带着春燕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夭夭进来,她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了?坐吧。"
夭夭依言行礼,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太后让人上了茶点,慢悠悠地开口:"哀家听说,皇上最近把盐引的事儿办成了?"
"回太后,臣妾也听说了,是皇上的决策英明。"
太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问起别的事来:"你入宫也有小半年了,宫里住得可习惯?"
夭夭点点头:"谢太后挂心,臣妾住得惯。"
"永寿宫那棵桃树,长得可好?"太后忽然问。
夭夭心里微微一动——太后怎么会知道她院子里有桃树?面上却不显,只笑道:"挺好的,已经一人多高了,开春大约能开花。"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宫墙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哀家年轻时,也爱种桃树。那时候皇上还小,总在桃树下跑来跑去……如今他都当皇帝了,树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