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的时候,夭夭醒了。
不是被弘昫的哭声吵醒的,也不是被春燕的脚步声惊醒的,而是灵脉深处轻轻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睡着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系在桃树根下的那枚木符。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摇篮。
弘昫还在睡,攥着被角,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弘曜也安静地躺着,像是刚醒不久,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帐顶,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夭夭轻轻松了口气,可她的目光落在弘曜的右手上时,那口气又顿住了。小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极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蹭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隐隐透出来的。
夭夭将弘曜从摇篮里抱出来,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探入。果然,那道青灰色的细线盘绕在他灵脉的最表层,极细,极浅,像是夜风里飘来的一粒沙,刚刚落上去,还没有往下沉。她将弘曜抱进里间,灵力凝成温润的细流,一圈一圈地冲刷着那道痕迹。弘曜安安静静地被她抱着,偶尔咂一下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全然不知发生着什么。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道青灰色终于淡了,最后一丝被她的桃花灵力绞散,弘曜的指甲盖恢复成健康透亮的粉色。夭夭将他贴在胸口,灵力又绕了三遍,确认彻底干净了,才将他放回摇篮。弘昫已经醒了,正攥着摇篮边沿“啊啊”地叫着,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夭夭抱他起来哄着,灵力探入弘昫的灵脉,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夭夭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桃花印记比前几日暗淡了些。她将灵力沉入灵脉深处,那缕阴冷的气息还缩在最底层,像一条冬眠的蛇,安安静静的。可它既然能分出去一丝沾染弘曜,就说明它并没有真正睡着。
春燕端了热水进来时,夭夭已经梳洗好了,正坐在窗下替弘曜缝一只小袜子。春燕放下水盆走过来,看了一眼摇篮里两个小家伙,轻声说:“娘娘昨夜睡得可好?”夭夭正在穿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春燕一眼。春燕的眼圈微微有些发青,像是也没睡好。
“怎么了?”夭夭放下针线。春燕犹豫了一下,低头道:“回娘娘,奴婢昨夜值夜的时候,寅时前后,听到院墙外头有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奴婢起来看了,什么也没看见。可今早奴婢去查,院墙东南角的那片瓦,确实碎了一块。”
夭夭看着春燕,片刻后她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事不必跟旁人说。”春燕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夭夭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院中,在东南角那片碎瓦前蹲下来。瓦片碎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一脚踩断的,边缘的断口还很新。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碎瓦,灵力探入,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可她知道,那个人来过了。
夭夭蹲在桃树根旁,将手按在泥土上。灵力从她的掌心渗入地底,顺着桃树的根系往四角铺开。结界完好,没有缺口。她在东南角的结界边缘触碰到了什么——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曾经短暂地停在那里,又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离开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只是在桃树根下又覆了一层灵力,将那枚木符的气息和桃树的根系绑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去给弘昫喂米糊了。
那天夜里雍正来时,夭夭正坐在灯下替弘曜缝那只小袜子。他脱了大氅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针线活儿。“怎么不早点歇着?”他问。夭夭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眉间带着倦意,大约又是批了一整日的折子。
她搁下针线,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臣妾白天睡得多,夜里不困。”雍正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拇指蹭过她的手背时忽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指尖,“手上沾了什么东西?有点凉。”夭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可他的掌心确实微微凉了一瞬。大约是灵力消耗之后,体表温度低了些。她摇了摇头:“大约是方才碰了冷水。”雍正没有多问,只是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握着,一直握到她指尖暖回来为止。
窗外的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粉色光晕在月色里明亮地流转着。夭夭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将那枚碎瓦的事、那缕青灰色的痕迹、结界边缘那一瞬间的异动,都暂时按了下去。不必让他分心,前朝摊丁入亩的推行正在最关键的时候。
黑暗中,灵脉深处那缕阴冷的气息无声地蜷缩了一下。像是等到了什么它想等的,又像只是翻了个身。
摊丁入亩的推行比夭夭预想的顺利。桃木符入梦之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消了大半。
张廷玉带头拟了推行细则,户部、工部、吏部联动,地方上的试点选在直隶和江南两处,都是田地集中、丁役繁重之地。
雍正连着半月都泡在养心殿,和各部大臣反复推敲方案的每一个字。
夭夭则在坤宁宫照看两个孩子。弘昫学会了翻身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逮着机会就翻,有一回差点从摇篮边沿翻下来,幸亏春燕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弘曜则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了,偶尔会盯着夭夭手中的书页看很久,像是在看那些字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