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弘曜做了一件事,把整个坤宁宫都惊动了。
他坐在窗下,面前摊着夭夭前几日给他的一册旧账本。那是户部去年直隶试点的收支记录,夭夭拿来教他看数字用的,没指望他真能看出什么来。可弘曜看了整整两日,第三日午后,他忽然从榻上下来,攥着那册账本走到夭夭面前,说:"额娘,这一页的数目,好像不对。"
夭夭正在给弘昫缝一只新的箭囊,闻言放下针线。她接过那册账本,翻开弘曜手指的那一页。那是一份粮草转运的明细,末尾的结余数字确实与她印象中户部最终报上来的总数差了约二百石,不多不少,夹在中间不容易被注意到。夭夭低头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弘曜,小家伙正仰着脸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对不对。"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弘曜指了指前面的几行数字:"这里写的入库是三千二百石。后面写了三次转出,加起来是两千零一十石。剩下来应该是一千一百九十石,可他写的是九百九十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了两百石。"
夭夭没有答话,将那几行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站起身来,手里攥着那册账本走了出去。她去了养心殿。雍正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她很少过来。他搁下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账本上:"怎么了?"夭夭将那册账本放在他面前,翻到弘曜指的那一页。
"弘曜发现这页的账目少了两百石。"她说。雍正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蹙起来。他合上账本,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她:"他在哪儿?"
"在坤宁宫。春燕看着。"
雍正将那册账本收进袖中,站起身来,也没有批折子了:"朕去一趟户部。"
夭夭站在御案前没有立刻跟出去。她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从敞开的门外漫进来,他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把他教得不错。"他说。
夭夭没有答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当天傍晚,雍正从户部回来时带了一份新的账册。他在坤宁宫正殿的榻边坐下来,将弘曜抱到膝上坐着,把那本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指给他看。弘曜安静地看着那些数字,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地方,雍正便低头看一眼,点点头。
夭夭坐在一旁没有过去。她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玄衣常服,一个穿着她做的小青衫,靠在一处,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那本新账册。弘昫趴在榻的另一头玩他的小弓,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研究他的弦。
"这里也有错。"弘曜忽然指着一行字说。雍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将那页折了一下。"你帮朕记着,"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对一个大人说话,"明日早朝后,朕让人去查这一处。"
弘曜点了点头,把那页折角记住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账册,从他膝上滑下来,自己走到书案前,拿了一张纸,把那个页码和数字端端正正地抄了下来。夭夭坐在灯下,看着他那认真劲,手里的针线停了许久,许久。
那天夜里,她在窗下坐了很久,心里头那片暖意散开来,像是春水漫过了田埂,她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那片西北方向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像一件叠好的旧衣裳,妥帖地收在了这一天的末尾。
坤宁宫的桃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粉色光晕温柔地亮着,像是也在替这一日的收成,安安静静地点着一盏灯。
桃林里的路是石子铺的,走起来沙沙响。弘曜和弘昫早跑到了前面,两人蹲在一棵老桃树下,像是在研究树根旁的一窝蚂蚁。弘昫伸手想去碰,被弘曜轻轻拦了一下。两个孩子蹲在一处,一个安静地看,一个被拦了也不恼,就那么并排蹲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小树苗。
夭夭和雍正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日光从桃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他走在她右手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袖口偶尔蹭到她的手背。走了一段路,弘曜和弘昫已经消失在桃林深处,只远远传来弘昫追蝴蝶的喊声。夭夭在一棵老桃树前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树干上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雍正第二年加种的那一批里的,三年过去,已经粗了整整一圈,枝干斜斜地伸向天空,像撑开了一把大伞。
她收回手,侧过头来看着他。
"臣妾忽然想问皇上一件事。"
雍正也停下脚步,目光从远处桃林深处两个孩子隐约的身影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说完。
"如果臣妾不是臣妾,"夭夭开口,"如果臣妾不是完颜家的女儿,不是容妃,不是皇后,不是您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可尾音还是轻轻顿了一下,"皇上还会对臣妾这么好吗?"
桃林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头顶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晃动,忽明忽灭的。雍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她从很久以前就在他眼底见过的东西——温煦的、沉甸甸的,像是水底最深的那一层,不管水面怎么晃,它都在那里。
"朕爱你,"他说,"只因你是你。"
这句话很短,他甚至没有多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也早就知道答案在哪里,搁在那里等了她很久。夭夭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细碎的、因年岁而生的纹路映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忽然想起了很远的事——想起她刚来这个世界时,站在储秀宫队伍里抬头看见他,隔着满殿的胭脂水粉,他坐在龙椅上朝她望过来。那一眼里头有东西,她那时候不懂是什么,现在懂了。她将手轻轻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掌温热的,没有犹豫,合拢握住了她的手指,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
远处传来弘昫的喊声:"额娘——这边有蝴蝶!"夭夭侧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方才那句问话已经被他收进了某个妥帖的地方,不必再拿出来说第二次。
她弯了弯嘴角:"臣妾方才问完了。"他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的:"走。"
两人重新沿着石子路往前走去,袖子蹭着袖子,手指交握着。桃林深处弘昫还在喊着"哥——你帮我拦一下",弘曜大约是真的伸手拦了一下,因为下一瞬弘昫就发出了惊喜的喊声:"你拦住了!"然后是两个孩子一起笑起来的声响,在桃林里回荡着,清脆得像是一把被春风摇响的铃铛。
夭夭和雍正并肩走着,沿着那条石子铺的小路,一步一步地穿过了整片桃林。走到林子的另一头时,日光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像是一步迈进了一整片暖融融的、被太阳晒透了的春天里。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也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