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之后,坤宁宫的廊下就多了一张竹榻。夭夭每日午后会在那儿坐一会儿,有时候抱着弘明,有时候只是靠着垫子闭眼歇一歇。日光从桃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风一过便晃晃悠悠地动。
这日午后,夭夭正坐在廊下给弘明缝一件小肚兜。弘明睡在她旁边的摇篮里,攥着自己的小拳头,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弘昫正拿着一把小木剑练招式,嘴里呼呼哈嘿地配着音。弘曜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翻一本新送来的户部册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又低下头去。
雍正从养心殿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光景。他没有出声,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玄色的常服晒出一点暖意。然后他走过来,在夭夭旁边的竹榻上坐了下来。
夭夭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线没有停:“今日回来得早。”
“折子批完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特意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留了出来,没有打算再做什么别的事。他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弘明。弘明正睡得香,小拳头搁在脸颊边,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雍正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练剑的弘昫身上。弘昫正比划着那把小木剑,一招一式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姿势算不上标准,但架势很足。他练了一会儿,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过头来,看见雍正坐在廊下,便咧嘴笑了,跑过来,举着木剑说:“阿玛你看着我!”
雍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看着呢。”
弘昫又跑回院子中央,把那套自己编的剑法从头到尾比划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个收势——左脚往前一踏,剑尖指地,像模像样的。他收完势,又跑回廊下,仰着头问:“怎么样?”
雍正认真看了他片刻:“收势的时候,左脚可以再稳一些。”
弘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像是把这句话存进了某个专门放阿玛建议的抽屉里,然后点了点头,又跑回去练那一个收势了。夭夭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嘴角微微弯着。
那天傍晚,春燕在院子里摆了晚饭。一锅粳米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弘昫爱吃的桂花糕。弘明已经醒了,被夭夭抱在怀里,正拿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碗碟。雍正坐在夭夭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弘曜碗里。弘曜低头看了看,说:“阿玛,我不吃菜叶。”雍正也看他一眼,说:“吃菜叶长个子。”弘曜沉默了一瞬,低头把那片菜叶夹起来,慢慢地、像是做了很大决定似的,放进了嘴里。
弘昫在一旁看着,把自己的碗悄悄往桌边挪了挪。雍正没有看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叶,放进了弘昫碗里。弘昫低头看着那片菜叶,又抬头看了看雍正,见他正若无其事地喝粥,便也学着弘曜的样子,把它慢慢吃掉了。
夭夭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有说什么。她将怀里的弘明换了一边抱,弘明正专心致志地研究他阿玛的衣领,小拳头攥着那截衣领边缘,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材质的布。
那顿饭吃得很慢。粥温了又添,菜碟见了底,春燕又端了一碟新的桂花糕上来。天边的暮色从桃林尽头漫过来,将整座坤宁宫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
入夜之后,夭夭把三个孩子都哄睡了,回到廊下。雍正还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两人在廊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月光从桃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碎碎的银白。
“弘明今天下午,翻了一下身。”雍正忽然开口。
夭夭侧过头来看他:“臣妾在屋里,没看见。”
“朕看见了。”他说,“他翻到一半卡住了,自己又翻回去了。”他像是把那个画面收在了什么地方,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像一只翻不过来的乌龟。”
夭夭忍不住笑了一下:“哪有这样说自己儿子的。”
雍正没有接话。片刻后,夭夭感觉到他的手轻轻伸过来,覆在了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像只是安安静静地放着,告诉她他在。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由他覆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朕今日看到弘曜那本旧档的最后一页,他把那一年漏记的漕粮全都标出来了,标了整整三页。”
夭夭安静地听着。“他比朕当年强。”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事。
夭夭侧过头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她很少见过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不是疲惫,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安顿好了之后,在心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将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他的手指:“臣妾明天让春燕把那棵新桃树也种下去。”
她说,“在院门口,一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等弘明再大一点,他就能在那棵树下跑了。”
雍正没有答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某个妥帖的位置里,然后侧过头来,在月光里看了她一眼。
月色很好,将桃树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上,安安静静地晃着。
远处坤宁宫后头的桃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粉色光晕与月色融在一处,将整座院子笼在一层温润的微光里。
两人就那样在廊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月光落满院子。
后来他先站起身,伸手拉她起来,说:“该歇了。”夭夭由他牵着,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回了屋。
那棵新桃树,第二日清晨便被春燕种在了坤宁宫院门口。
弘昫蹲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拿小铲子帮忙培了一圈土,又用手把土拍实了。弘明在摇篮里“啊啊”叫了两声,像是在问那是什么。弘曜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棵桃树还很小,细细的枝干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一个刚学会站的孩子,正在慢慢适应自己脚下的土地。弘明会走之后,坤宁宫的院子就变成了他的新天地。
他每日都要从廊下走到院子中间,再从院子中间走回廊下,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控制方向的小船。春燕在后面跟着,紧张地盯着他脚下的每一块青砖,生怕他绊倒。
弘明倒是不怕,摔了便自己爬起来,拍一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有一回他走到那棵新移的桃树跟前,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树干,然后又转身走回了廊下,像是在心里认了一回路。
那棵桃树种在坤宁宫门口,是雍正让人移来的。弘明每日进出院子都会看见它,像是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天气渐渐凉下来的时候,弘明开始对树叶产生了兴趣。他蹲在院子里,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桃叶,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来递给夭夭。
夭夭接过来看了一眼,叶片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已经黄了大半,是这个秋天落下的第一片叶子。
她将那叶子放在弘明手心里,说:"这是树叶。它从树上掉下来,明年春天还会再长新的。"弘明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像是在把这句话也收进了某个小小的抽屉里。
弘明点了点头,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里,像是要替它保管到明年春天。夭夭看着他攥着叶子走回廊下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那天午后,夭夭从屋里出来时,看见雍正正坐在廊下,弘明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安安静静的。
弘明手里攥着那片已经有些发蔫的桃叶,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还在研究它的纹理;雍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替自己确认这个孩子的每一个动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将桃树剩下的叶子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