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冬天，雍正的精神都出奇地好。
他又开始每日下朝后往坤宁宫走了，有时候手里会拎着一只食盒，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走过来在夭夭身边坐一会儿，偶尔伸手碰一下她隆起的小腹，像是在感受里头那个小家伙有没有在动。
弘昫学会了在雪地里踩字。他拿一根树枝，在院子里厚厚的积雪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弓"字，然后跑进屋里拉住夭夭的袖子，让她去看。夭夭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说："写得像。"弘昫便咧嘴笑了，又跑回去继续写，这一次写了一个"马"字，旁边还画了一匹四不像的马，四条腿长短不一，但气势很足。夭夭没有评价那匹马画得像不像，只说："这个字认得不错，阿玛教你的？"弘昫点头："他说这个是弓箭的弓。"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还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教我拉真弓。"
夭夭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嘴角像是微微弯了一下的样子。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见弘昫正蹲在雪地里，认真地画那匹马的第五条腿。她没有纠正他，只是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腊月里下了第二场大雪。弘曜忽然做了一件事，春燕跑进来说大阿哥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立在桃林入口处。夭夭披了外衣出去看——弘曜正蹲在雪人旁边，拿一根树枝在雪人身上刻字。她走近了才看清楚，雪人做得很仔细，圆滚滚的身子，两颗小石子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旁边还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弘曜正低着头，在雪人的胸口位置一笔一画地刻着什么。夭夭没有出声打扰，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等他刻完了。
弘曜站起来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来，见她站在身后也没有意外，只说了一句："额娘，这个雪人是给弟弟的。"夭夭低头看去，雪人胸口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等你来玩"。
夭夭站在那里，看了那个雪人很久，久到弘曜又蹲回去，在雪人的脚边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像是给小雪人添了一双鞋子。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别的，只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发顶，转身走回了屋里。
除夕那日，坤宁宫摆了一桌家宴。太后没有来，说是身子乏了，托人送来一对玉锁，给"未出世的小孙子"。皇后那边也送了礼，是一套新裁的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夭夭让人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弘昫那晚格外兴奋，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最后被雍正一把捞起来放在膝上，说："坐好，吃年夜饭。"弘昫坐在他膝上老实了不到一刻钟，又开始够桌上的点心。雍正由着他够，偶尔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
夭夭坐在桌对面看着这一大两小，忽然觉得这一桌饭菜的热气、窗外的雪光、弘昫拽着雍正衣袖的手指，还有身边这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弘曜，就是她这一年收成里最踏实的一部分。
宴席散后，夭夭哄了两个孩子入睡，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地将院子覆成一片素白。雍正站在她身边，没有问她为什么还不睡。两人并肩站了片刻，他看着窗外，像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朕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两年这样盼过春天。"
夭夭侧过头来看他。他没有转过来，目光仍然落在那片被雪覆着的桃林上，像是在等着它慢慢变绿，长出新芽来。
夭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在雪里安静站着的桃林，然后轻声说："快了。"
三月末的时候，夭夭在一天清晨忽然醒了，感觉腹中一阵异样的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准备好了，正在慢慢地、笃定地往外挣。她没有惊慌，只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雍正，说："臣妾怕是快了。"雍正猛地坐起来，夭夭拉住他的手腕，说："不急，先叫春燕去打热水，让人去请太医。"
那天坤宁宫的院子比平时都安静。春燕和几个稳婆在屋里忙进忙出，弘昫被弘曜拉到了隔壁屋等着。弘昫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会儿，又退了回来，挨着弘曜坐下来，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弘曜正在翻一本书，声音平静："该出来的时候就会出来。"
弘昫安静了一小会儿，又开口："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弘曜翻了一页书："我猜的。"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粉色光晕从桃树梢头弥漫开，整棵桃树都笼罩在一层柔润的光里。与此同时，屋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啼哭——像是带着一点犹豫和尝试，又像是刚醒来时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声招呼。
弘昫猛地站了起来："出来了！"
雍正站在门外，听见那一声啼哭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瞬。门从里面打开，春燕探出头来，满脸是笑："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雍正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等那声啼哭在他耳朵里稳稳地落定。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屋里还带着产房特有的气息，混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夭夭正靠在枕上，鬓发微湿，怀里裹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见他进来便弯了一下嘴角，轻轻说："你看，是儿子。"
雍正走到榻边，低头看去——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剥壳的小桃子。小拳头攥着，搁在脸颊边，像是还没睡醒。
雍正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只小拳头。那拳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然后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雍正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没有再说话。
夭夭在枕上看着他。他没有抬头，但她看见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整年的等待，终于落了地。
门外传来弘昫急切的脚步声和弘曜沉稳的脚步声，两个并排站在门口，一个垫脚往里探头，一个安静地站着。弘昫踮脚看了半天，小声问："他在干什么？"弘曜看了里面一眼，说："他在睡觉。"
弘昫又看了看，然后收回目光，转向夭夭："额娘，他长什么样？"
夭夭在枕上微微侧过头来，轻声说："像你小时候。"
弘昫愣了一瞬，像是要把这个答案在脑子里展开，好好琢磨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那他肯定长得很好看。"
屋里安静了一瞬。雍正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夭夭。夭夭也正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襁褓里的小阿哥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醒了，又像是只是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继续沉沉地睡着了。
雍正轻声开口，像是对夭夭说的，又像是对那个攥着他手指的小拳头说的："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夭夭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将他和孩子一起拢进了掌心里。
窗外那棵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粉色光晕明亮而温柔地亮着，像是在替这一天所有等待和抵达的瞬间，安安静静地收了一个尾。
远处那片桃林也正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绿起来。春天已经来了，带着桃树上最后一粒还未绽放的花苞，在檐角的风铃里打了个转，又轻轻地落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