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清瑶又去了后花园。
她挑的是黄昏时分,府里的人都在忙着掌灯备膳,园子里人最少。她装作散步的样子走到那片菊花圃旁边蹲下身,拨开花枝往西北角的松土里摸了一把——竹片不见了。她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松了下来。不见了,说明有人取走了。
取走的人若是那个玄衣男人或者他背后的人,那竹片上的信息就传出去了;若是别的人……她不敢往下想,只把那片松土按实了,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往回走。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苏培盛正从含章斋方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盅,看见她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佟佳格格,王爷吩咐的莲心茶,奴才给您送来了。"
清瑶接了茶盅道了谢,苏培盛像往常一样笑了笑便走了,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看不真切了。
清瑶端着茶盅回了院子,坐在窗边掀开盖子抿了一口。苦,但苦过之后是清冽的回甘,和昨儿那碗一个味道。
她捧着茶盅小口小口喝完,把空盅子洗了放在厨房,回到屋里坐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培盛每日送东西来,每次都是卡在她从正厅回院子的那个时间段。不是碰巧,是算好了时辰的。
她若哪天没有按时从正厅回来,他还会在那个地方等她吗?还是说,他只是恰好知道她那个时辰会经过垂花门?
清瑶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起身去关了门窗,照例盘腿坐在榻上运功。
含章斋方向传来的龙气今夜似乎比往日浓郁了些,她引着那缕气流入经脉的时候,丹田里的暗光稳定地亮了一亮,比前几日都要亮堂。
她收功后睁开眼,望着帐顶想了一会儿——是胤禛今日心情好了所以龙气更旺,还是她离他又近了一步?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李氏比平日沉默了些。清瑶坐在末座垂着眼,余光却一直在留意李氏的表情。
她的嘴角虽然还挂着笑,但那笑比往常淡了几分,偶尔喝一口茶,目光会飞快地掠过清瑶的脸又移开,像在确认什么。清瑶心里警觉起来。
李氏今日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主动和她说话,也没有提到"园子""转转"之类的话,这反而让清瑶觉得不妙。
一个话多的人忽然安静了,要么是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要么是她正在酝酿下一步的动作。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往外走,在门口遇见了乌拉那拉氏身边的大丫鬟素心。
素心冲她福了一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格格,福晋请您午后去一趟正厅,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您说。"清瑶愣了一下,点头应了。素心便走了。
清瑶站在门口望着素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暗暗琢磨福晋找她单独说话是为了什么。
乌拉那拉氏那日在请安时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她一直没忘,那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她耳朵里始终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
午后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去了正厅,乌拉那拉氏正坐在窗边喝茶,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雪白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莹莹地亮着。
"来了。"
乌拉那拉氏放下茶盏冲她笑了笑,那笑容端方温婉,和请安时一模一样
"坐吧。"
清瑶依言在下首坐了。乌拉那拉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开口时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你进府这几日,王爷往你院子里送了好几回东西。"
清瑶垂着眼答:"是王爷厚爱,我惶恐得很。"
乌拉那拉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桌上时才继续道:"王爷性子冷,平日不常往后宅走动。你能让他上心,是你的福气。只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清瑶脸上,"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你初来乍到,有些事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清瑶的后脊梁微微绷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异样,只低声道:"谢福晋提点,我省得的。"
乌拉那拉氏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平和而耐心,像在看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雏鸟。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和我说。
你的院子离含章斋远了些,若是觉得冷清,往后可以常来我这儿坐坐。"清瑶谢过了,起身退出了正厅。
出了门,她站在台阶下面被午后的风吹了吹,才觉出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乌拉那拉氏那番话听着句句是在关心她,可每一句都像是画了一道线——王爷上心是你的福气;府里几百双眼睛盯着;院子离含章斋远;可以常来我这儿坐。清瑶把这些话连起来品了一遍,品出来的味道让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路过小厨房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往门里扫了一眼。
赵嬷嬷正在灶台前面忙着什么,矮胖的背影在灶火的光里一拱一拱的。清瑶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春兰正在井边洗衣裳,见她回来了便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格格,方才小厨房的赵嬷嬷让人送了一碟子点心来,说是新做的桂花糯米糍,让您尝尝鲜。"
清瑶的脚步顿住了。桂花糯米糍。她慢慢走到桌边,果然看见一只青花小碟搁在桌面上,碟子里码着四只白糯糯的团子,上头撒着金黄的桂花碎。和那包桂花糕出自同一双手。
清瑶盯着那碟糯米糍看了片刻,问春兰:"赵嬷嬷怎么想起给我送点心了?"
春兰摇头:"奴婢也不知道,送来的小丫鬟只说嬷嬷说格格进府几日了也没尝过她的手艺,特意做了一碟让您试试。"
清瑶点了点头,让春兰把碟子收了。春兰端走的时候她站在桌边想了很久——赵嬷嬷若是知道桂花糕有问题却还要继续往她这儿送吃的,那她就是故意的。若是她不知情,那这碟糯米糍和那包桂花糕一样,只是个被人用了的工具。
工具本身不分善恶,拿工具的人才有分别。
晚上她没有吃那碟糯米糍,只让春兰端去了耳房分给两个丫头。春兰秋菊高兴得很,一人拿了两个团子坐在廊下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清瑶站在门框里看着她们吃,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和两个丫头同吃同住这几日,她们面上看着没什么异常,但若糯米糍真有什么问题,今夜就能看出端倪来。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清瑶问春兰昨儿那糯米糍吃着如何,春兰眨眨眼说好吃,秋菊也跟着点头。清瑶放了心,但也借此确认了一件事:赵嬷嬷的手艺本身是干净的,有问题的是那个借她手艺往里头添东西的人。
那人能拿到赵嬷嬷做的糕点并在送到她手上之前做手脚,说明那人要么能接触到小厨房的食材和成品,要么在小厨房里安插了自己的人。
清瑶把这个人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氏、乌拉那拉氏、还有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玄衣男人背后的势力。三拨人都有可能,也都有各自的理由。
她暂时还判断不出是谁,但至少她已经把范围缩小了。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后花园。菊花圃还是老样子,晚菊在秋阳里开得懒洋洋的。
她蹲下身拨开花枝假装整理泥土,指尖伸进西北角那片松土里摸了摸——这一次,土里有了新的东西。
一根细长的竹签,比上回的竹片细得多,大约是她小指那么长。清瑶把竹签捏出来藏在袖中,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又绕着花园走了大半圈才回到院子。
进了屋关上门,她把竹签掏出来对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看——竹签上刻着一个字,比上回的"宜"更小,针尖大小的笔画,她凑到眼跟前才看清楚:
"北。"
北。清瑶把竹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别的痕迹了,才把它和之前的竹片放在一起。宜和北。宜做什么,往北去。北边有什么?
雍亲王府的北面是胤禛的含章斋,再往外就是府邸的后门了。往北走是要她去含章斋附近查探,还是告诉她北边有答案?
清瑶把竹签收好,坐在窗边把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老槐树的枝干在深秋的风里微微晃动,树根深处那一缕生机还在,比前几天稍微壮了一丁点,蜷在暗处像一只慢慢长大的小兽。
她看着它,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这棵树能说话就好了。
它在这座府里长了少说几十年,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比她知道的多得多。
可她不敢再往树根里渡灵力了。那缕龙气的余韵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再来一回她怕压不住。
当天傍晚苏培盛照例送来了莲心茶。清瑶接茶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他:"苏公公,王爷这几日……忙么?"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暮色里闪了闪,嘴角微微一弯:"王爷忙是忙的,但每日午后都会在含章斋歇一盏茶的功夫。"他说完便走了,轻飘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清瑶端着茶盅站在原地,把苏培盛那句话在舌尖上品了品。每日午后含章斋歇一盏茶。
她捧着热烫的茶盅往院子里走,边走边想着"往北去"的竹签和苏培盛那句"午后含章斋"叠在一起,像两片树叶浮在同一条溪流上,虽然还没碰到一起,但她能感觉到水流正在把它们往同一个方向推。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午后她换了件最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裳,避开人流多的时间段,沿着回廊往北走了。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心里还在跳,走过假山旁边的时候她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样不踏实。
含章斋的青砖飞檐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她站在上次被胤禛撞见的那个位置——假山后面,离含章斋前门大约四五丈远,既不会太近显得刻意,也不会太远什么也看不见。
含章斋的门关着,门口没有人守卫。清瑶站在假山后面等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一步。
那个"北"字让她走到了这里,可走到了这里之后呢?
是敲门进去,还是绕去后院看竹林?还是说,答案本就不在含章斋本身,而在于她走过来的这一路上?
她正犹豫着,含章斋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清瑶心头一紧正要躲,却看见走出来的是苏培盛。
他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盅,看见假山后面的清瑶也不意外,甚至笑了一下,冲她微微摆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小,像是不经意的脖子活动,可清瑶看明白了——那个方向是含章斋的后院,那片竹林。
清瑶站在假山后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绕过含章斋的侧墙,沿着一条窄窄的石径往后院走去。石径两侧的竹子密密匝匝的,把午后的日光切成了无数细碎的斑点洒在地上。
她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口早已干涸的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上头长满了青苔。
她蹲下身拨开青石板边缘的枯叶,石板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看见上面两行字,墨迹已经发旧发黄,像是写了有些时日了。字迹纤细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桂花蜜里有合欢花汁,食多伤身。莲心茶能解,日日饮之可无恙。"
清瑶捏着那张纸条在竹林的阴影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又用枯叶把青石板盖回原样,然后转身沿着石径往回走。
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穿过缝隙落在她肩上,明明暗暗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亮起来。
她现在知道桂花糕里添的是什么了。合欢花汁,食多伤身,莲心茶能解。
给她纸条的人——是竹林后那位侧福晋吗?那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清瑶走出竹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竹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干涸的井和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都遮在了影子底下。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几步,却在月洞门的拐角处猛地停住了脚步。
胤禛站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卷书,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探究又像是确认的东西,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
"你从后院出来?"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清瑶攥紧了袖中的纸条,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她蹲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回王爷,我……在园子里散步,走岔了路,不小心绕到了这边。"
胤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竹叶吹得沙沙响。清瑶垂着头跪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她发顶上,轻轻的,却不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依然不高不低,却比方才缓了一线:
"迷路了,往后记得带个人。"
清瑶应了声"是"。胤禛便从她身侧走过去了,袍角擦过她的裙摆,带起一阵风。她跪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袖口。
那张纸条还在那里。她忽然觉得,这座宅子的谜底正在一步一步朝她靠近,而胤禛方才那个眼神,像是某个巨大拼图中她还没找到位置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