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瑶醒得比往日都早。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她躺在榻上睁着眼把那块令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指尖描过那个"宜"字的笔画,心里盘算着酉时的事。
请安的时候她比平时更沉默。李氏问了她两句"昨儿睡得可好""院子里冷不冷",她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表情不多不少。
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喝茶,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的时候停了一停,清瑶微微摇了摇头,乌拉那拉氏便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清瑶在那一刻确认了一件事——乌拉那拉氏在护着她。
赵如梅走之前和她告过别,她记得那些细节,记得那晚的衣裳和簪子,记得赵如梅说的那句话。她在这座府里深居浅出这么多年,不是不知道那些蜜糖底下的针,只是她选择了不声张。而此刻她选择了替清瑶挡一挡那道目光。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回了院子,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屋里剥桔子吃,从太阳当空剥到太阳偏西,手边堆了一小堆桔子皮,桔子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春兰进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格格,您吃了多少桔子?"
清瑶低头看了看那堆皮,自己也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馋了。"春兰把皮收走了,清瑶坐在窗边看了一眼天色——酉时快到了。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轻手轻脚推门出去。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在指尖划过,底下那缕生机还稳稳地蜷在根脉深处。
她收回手快步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往竹林方向走。傍晚的雍亲王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院都在忙着摆晚饭,下人们端着食盒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小格格低头沿墙根往北走。
竹林西墙是一段两丈来长的灰砖墙,墙根底下长满了半枯的野草。清瑶走到那里的时候四下看了一眼,没有人。她在墙根底下站了片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声,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上来。"
清瑶抬头——那玄衣男人蹲在墙头上,月光在他身后铺开一片冷冷的银白色,他的面孔在阴影里半明半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往下看着她。
"墙上有踩脚的地方,"他压低了声音,"你手够得着那块凸出来的砖。"
清瑶伸手摸了一把,果然有一块砖突出来两寸有余,她踩着那块砖攀上墙头蹲在了他旁边。
那人等她蹲稳了便跳下墙去,清瑶咬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墙外是一片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一片空地,深秋的枯草铺了满地。那人走在前面,脚步快而轻,清瑶小跑着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巷子走到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轮廓——二十五六岁,高鼻深目,下颌线条很瘦,确实带着几分西域的长相。
"你是谁?"清瑶开门见山。
那人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口音的尾音:"我叫陆沉。内务府当差,替王爷管些外头的事。"
清瑶愣了一下。内务府,替王爷管外头的事——那他就是雍亲王府养的暗桩之一。"那你那天夜里从墙头翻过去,是王爷让你盯着我的?"
陆沉摇了摇头:"不是王爷。是赵侧福晋让我看着的。"
清瑶的后脊梁一紧。"赵侧福晋还活着?"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她活着。但她不在府里了。她被送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盯着后面进来的人,如果有人发现了那口井里的纸条,就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交到她手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和清瑶手里一模一样的令牌,木质,刻着"宜"字,右下角一个月牙印。"这块是她的。两块凑在一起……才能打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赵侧福晋被送走之前在小厨房里藏了一样东西。她走的时候只来得及留了话给我,让我找到"拿着宜字令牌的人"
然后把那块令牌交给那人,合在一起……去打开她留在小厨房的东西。"
清瑶攥紧了自己袖中那块令牌,心跳得咚咚响。"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在府里?她为什么不直接带走?"
"她走的时候来不及。"陆沉的声音更低了些,"送她走的马车那天早上突然就到了,前一夜她才来找的我。她当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陆沉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琥珀色瞳孔照得微微发亮:"她说,那块令牌交给拿着另一块令牌的人,那块令牌……会告诉那个人该做什么。"
清瑶站在枯草丛中攥着手里的令牌默然了很久。夜风从空地尽头灌过来把她吹得打了个寒噤。她抬起头看着陆沉问道:"你帮她做了这些事,多久了?"
陆沉微微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远处王府的檐角,那动作里带着一点疲倦。"她走那年我十六岁,今年二十三了。"七年。他替赵如梅守了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在夜里翻墙、传递纸条、盯着每一个新入府的人看谁会发现那口井里的秘密。
清瑶想象了一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接下这份托付时的样子,又想象了一下他这七年里翻过多少次墙、在暗处蹲了多少个夜晚,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我还有一个问题。"清瑶看着他,问出了心里那个始终悬着的猜疑,"往我桂花糕里添合欢花汁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滑过去像是犹豫又像是忌惮。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能告诉你。现在告诉你,你藏不住。你晚上做梦都会说出来。"
清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活了三辈子,上辈子大唐那个后宫她见过多少秘密被人在睡梦里说漏了嘴。陆沉说得对,她现在还不够稳,知道了答案反而危险。
"那你至少告诉我,"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要做什么。"
陆沉看着她,忽然抬手朝北边指了一下。清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高墙之后露出了含章斋屋顶的一角,暮色里青灰色的飞檐像一只收翅的鸟。"
那块令牌,能让你进含章斋。赵侧福晋留在小厨房的东西……含章斋里才有答案。"
清瑶的呼吸窒了一拍。含章斋。胤禛的含章斋。"你让我进含章斋?"陆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沉,像是七年里积攒下来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那一眼里。"
赵侧福晋走之前让我转交给找到令牌的人一句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捞出来,"她说:真相在蜜糖最甜的地方,也在灯最亮的地方。"
蜜糖最甜的地方。小厨房。灯最亮的地方。含章斋。清瑶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无声地嚼了一遍,忽然觉得赵如梅这个女人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聪明太多——她把自己查到的真相拆成了几份,一份藏在井边、一份传给了人、一份带走了、一份留在了含章斋里。
她把每一份都放在不同的人手上,要让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全貌。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重新退进了夜色里。
"我得走了,"
他说,"你拿到含章斋里的东西之后,我还会来找你。"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清瑶忽然在后面叫住他:"陆沉。"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清瑶看着月光下他那个瘦瘦的轮廓说了一句:"七年了,谢谢。"
陆沉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比什么暗号都更让他意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然后几步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清瑶站在空地上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翻墙进了竹林之后她没有立刻回院子,而是绕到那口井边蹲下来把令牌从袖中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月光底下那枚木质的令牌泛着温润的哑光,"宜"字的笔画深深的,右下角的月牙印弯弯的,在夜里看起来像是合上了眼睛。
她攥着令牌蹲在井边想了一会儿:含章斋。她该怎么进去?一个格格大白天去敲王爷书房的门,除非她疯了。可她夜里去呢?含章斋有没有后门?还是说那块令牌能让她走某条别人不知道的路?
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叠起来放回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走出竹林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含章斋的方向——二楼窗纸后面的灯还亮着。胤禛还没睡,伏在案前批阅什么,那个身影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清瑶隔着半个园子的距离望着那扇亮着的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赵如梅说的"灯最亮的地方"就在那里。她得想办法进去,可她该怎么让胤禛愿意让他在睡前让她推开那扇门?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从府邸深处传来——一慢两快,三更天了。清瑶收回目光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躺进被子里的时候她把那块令牌塞在枕下,闭上眼把今天所有听到的话又过了一遍。陆沉守了七年、赵如梅还活着、含章斋里藏着最后一块碎片。
她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可这一步该怎么迈出去,她还没有想好。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着胤禛灯下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忽然觉得最难的那块谜题并不是藏在含章斋里的东西,而是她该怎么走到那盏灯下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