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清瑶一直在想赵如梅那句话。"真相在蜜糖最甜的地方,也在灯最亮的地方。"她垂着眼坐在末座,耳朵听着李氏和乌拉那拉氏说话,脑子里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掰开了揉碎了想。
蜜糖最甜的地方是小厨房,小厨房每天晚上都要往含章斋送一碗宵夜去。灯最亮的地方是含章斋,胤禛案头那盏灯每晚都亮到三更以后。
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一条线连着,每晚宵夜送去的时候,赵如梅留在含章斋里的东西就离她最近。
可她要怎么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含章斋里?
请安散了之后她出了正厅往回走,走过垂花门的时候又碰见了苏培盛。他端着白瓷小盅站在老地方,看见她便笑盈盈地迎上来:"格格,莲心茶。"
清瑶接了茶盅,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走,端着茶盅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苏培盛见她不走,脸上的笑意便收了两分,微微靠近了些低声问:"格格有事?"
清瑶捧着热烫的茶盅,把声音压得很低:"苏公公,每天晚上给含章斋送宵夜的是谁?"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他很快就把那层意外压了下去,低声道:"是奴才亲自送。王爷案头的灯不灭,奴才不敢歇。"
清瑶点点头,端着茶盅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正站在原地目送她,见她回头便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动作很小,像是在问"还有事?"清瑶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了。
她回到院子里坐下来喝完了那碗莲心茶,捧着空盅子想事情想了一整个上午。苏培盛每晚亲自给含章斋送宵夜,这就是说,她不能指望在送宵夜的时候混进去。得另寻法子。
当天晚饭后她坐在窗边把两枚"宜"字令牌并排摆在桌上,一枚她自己从井边拿的,另一枚陆沉给的。两枚令牌叠在一起,月牙印刚好重合。
她把两枚令牌翻过来看背面,忽然在陆沉给的那枚令牌背面发现了一个极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压出来的。她用手指探了探那个凹陷的形状,四四方方的,像是被人用指甲盖反复摁过。
她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如果这枚令牌是被用来当钥匙的,那它上面反复摁压的痕迹说明它被插进过某个卡槽里,卡槽四四方方,和令牌的边缘严丝合缝。含章斋里有一个需要这块令牌才能打开的卡槽。
清瑶把两枚令牌收好藏进箱笼底层,躺下来闭着眼想了一整夜。她想到天亮的时候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很笨,笨得几乎不像个主意,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她打算去敲含章斋的门。
第二日午后,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去了含章斋。
含章斋的门关着,门口没有人。清瑶站在月洞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抬手叩了三下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里面有脚步声走近,门从里面打开了,苏培盛站在门后,看见她的时候整张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他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格格您这是……"
"我想见王爷。"清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苏培盛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侧身让开了半步。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您在这儿等着"便转身进去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清瑶站在门口等着,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片刻之后苏培盛出来了,微微侧了侧身:"格格,王爷请您进去。"
清瑶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含章斋的里间比她想象的大些,案桌上堆着厚厚几卷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笔搁在笔架上,像是方才还在写着什么。胤禛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正折到一半,见她进来了便把信搁下,抬起眼看着她。
午后的光从东边的窗纸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没系腰带,比上回看见的时候随意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冷而静的,像深潭的水面。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清瑶依言坐了。胤禛等她坐定了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你来找我,有事?"
清瑶张了张嘴,把那一整夜想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说"我想来看看王爷案头的灯",想说"我捡了一枚令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想说"我……"可她张嘴的瞬间忽然发现那些说辞在胤禛那双眼睛底下全都站不住脚。她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好几息,最后在胤禛安静的目光里低声说了一句:"王爷,我能不能……在您这儿坐一会儿?"
胤禛看着她,那双冷而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深潭的水面被风轻轻拂过。
"坐吧。"
他低下头继续折那封信,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赶她走。
清瑶便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午后的日光一点一点地从东边的窗纸挪到西边的书架上,把书脊上的烫金字照得闪闪发亮。胤禛折完了信又批了两份文书,中途苏培盛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又悄悄退了出去。
清瑶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挪进暖房里的花,虽然还不太习惯这个环境,但那股温暖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她坐了大半个时辰,胤禛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像是他终于从那些文书中抬起头来好好看了看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小格格。
"你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他说,"就只是坐着?"
清瑶想了想,点了点头:"就只是坐着。"
胤禛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她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也没有算计,就像她说的话一样,就是坐着。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含章斋的门,往后你不用敲就能进。"
清瑶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胤禛垂下眼继续批他的文书,像是那句话只是随手搁在桌面上的一块茶点,她爱吃不吃。
可清瑶听出来了,那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赏赐都更重。那意味着他可以让她走进来的范围又大了一圈。
她站起身行了个礼说"谢王爷",然后退了出去。走出含章斋的时候苏培盛正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了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里有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清瑶回了院子关上门,把那两枚令牌从箱笼里翻出来摊在桌上。她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胤禛方才那句"往后你不用敲就能进"。她今晚就能进去了。
晚饭后她等到天彻底黑了、等到各院的灯都熄了、等到整个府邸沉入安静的夜色之后,她揣着那两枚令牌出了门。
她没有走正门,沿着白天认好的路绕到了含章斋的后墙——那里有一扇窄窄的侧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卡槽嵌在门框侧面。
清瑶把两枚令牌叠在一起插进卡槽里。严丝合缝。她轻轻转了一下,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含章斋的里间没有点灯,只有书案上那盏铜灯还亮着,是胤禛临走前留的一小截烛火。清瑶借着这一点微光绕到书案后面,扫了一圈书架和案桌,最后在书案底部的暗槽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它抽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扁木匣。她揭开盖子,借着微弱的烛光往里看——木匣里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墨迹已经旧得发褐。她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井边的纸条一样娟秀纤细:
"宜字有两块,一块给了我,一块给了你。拿着两块令牌的人,会知道下药的人是谁。"
清瑶的呼吸停了。她把纸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她借着烛光看到纸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尖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像,侧面,梳着旗头,看不清面容。
她正要细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清瑶手一抖把纸张塞回木匣里推进暗槽,转身就往侧门跑。
她刚把侧门合上,身后的脚步声就到了含章斋门口——是胤禛。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丝疑惑:"谁在里面?"
清瑶背靠着侧门站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回应。片刻之后那脚步转了方向,往书案那边走过去了。
清瑶攥着袖中那枚令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纸张右下角那个梳着旗头的人像,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