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清瑶一直在想怎么出府。她坐在末座垂着眼,耳朵听着李氏和乌拉那拉氏说话,心里却把出府的门路一条一条捋过去。
府门守卫认令牌不认人,她一个格格没有王爷或福晋的手令,光靠两张嘴皮子出不去。翻墙又太扎眼,大白天的被巡院的护院看见了说不清楚。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乌拉那拉氏说了一句:"……后日要派人去法源寺添香油,佟佳妹妹若是闷得慌,不妨跟着去散散心。"
清瑶猛地抬起了头。乌拉那拉氏正端着茶盏喝茶,目光没有看她,那句话像是随手抛进池子里的一颗石子,不轻不重的,水面泛了两圈涟漪就平了。可清瑶听懂了。
她说"后日派人去法源寺添香油"——后日,法源寺,出门。她垂下眼应了一声:"多谢福晋,我正好想去寺里走走。"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在垂花门外面等了一会儿,苏培盛果然端着莲心茶过来了。她接过茶盅的时候压低声音问:"后日法源寺,是福晋安排的?"
苏培盛把托盘收了,也低声道:"是福晋安排的不假,但奴才听说,是王爷前两日提了一句'佟佳氏闷在院子里久了不好'。"他说完便退了两步走了。清瑶端着茶盅站在原地,心里那团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一分。
胤禛提的——他知道她闷得慌,他让乌拉那拉氏安排了出门的机会。
那天晚上清瑶等到了半夜。等到春兰秋菊都睡沉了、等到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她披了件深色外裳推门出去走到墙根底下等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粒小石子从墙外头扔进来落在她脚边。清瑶蹲下身贴着墙根压低声音:"后日,法源寺。"
墙外沉默了一会儿,陆沉的声音隔着砖墙传过来:"法源寺后门有一条巷子,你走那条巷子出来,我在巷口等你。"
清瑶"嗯"了一声。
墙外又说了一句:"带好令牌。"然后脚步声就轻悄悄地远去了。
清瑶蹲在墙根底下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屋,躺下来的时候把令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心口像揣了一只不大不小的雀鸟,扑棱棱地跳个不停。
后天一早,清瑶换了一件素净的深蓝色衣裳坐上了府里的马车。
马车穿过清晨空荡荡的街巷往南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车厢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同去的还有一个管事嬷嬷,坐在车帘外面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清瑶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朝外看——街巷两旁的铺子还关着门,早起的小贩正卸下门板,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一笼一笼的包子摞得老高。
她看着那些寻常的市井烟火,忽然觉得她活了这三辈子,竟还是头一回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车上看着人间过日子。
法源寺到了之后管事嬷嬷领着清瑶从正门进去添了香油,又陪她在前殿拜了两拜。
清瑶垂着眼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装模作样地拜了拜,起身时低声道:"嬷嬷,我想去后院走走。"管事嬷嬷点了点头说"奴婢在这儿等着",清瑶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之后她绕过放生池往侧门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等到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推开那扇半掩的侧门闪了出去。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小骡车,车帘掀着一角,露出一张带着西域轮廓的侧脸。
清瑶快步走过去掀帘钻进车厢,陆沉已经坐在里面等她了。他把车帘放下,对车夫说了一声"走吧",骡车便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车厢里很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快碰上了。清瑶把两枚令牌从袖中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心跳随着骡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往上提。
"还有多远?"她问。陆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半个时辰。"清瑶把令牌又攥紧了些,指尖抵着"宜"字的笔画一寸一寸地描,描了不知道多少遍,描到那两枚令牌的木面都被她捂暖了,骡车才慢了下来。
"到了。"
陆沉先下了车,清瑶跟着钻出去——眼前是一条窄窄的胡同,青砖墙,灰瓦顶,胡同深处有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门框上的对联已经残破得只剩半张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陆沉走到那扇门前抬手叩了三下。等了很久,门里才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干而哑,像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谁?"
清瑶走上前一步把两枚令牌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然后她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瘦瘦的,脸窄,下颌收得极紧,和那张纸上画的侧影几乎一模一样。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簪头雕了一朵五瓣梅花。
她的目光从清瑶的脸上移到她塞进来的那两枚令牌上,又从令牌移回清瑶的脸上,反复看了两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是活的。"你是……拿着令牌的人。"
"我叫佟佳·清瑶。"
清瑶看着她,"赵侧福晋让我来找你。"
周喜梅侧身让开了门口。她领着清瑶穿过一间逼仄的小院走进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柜子,桌上搁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
周喜梅把油灯点着了,黄色的火苗在她瘦窄的脸上摇曳着。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两枚令牌摊开放在桌上。
周喜梅低头看着那两枚令牌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把七年的光阴一口气咽下去又吐出来。
她再抬头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定了些:"她走之前那一夜来找过我。"
她的声音干哑,每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像一口许久没用的井被重新打了水上来。"她跟我说,喜梅,我把你送出去,你替我守着那些东西。
等有人拿着那块令牌来找你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着清瑶放在桌上的两枚令牌,"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她。"
"她为什么要被送走?"清瑶问。周喜梅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眼底跳了一跳。
"因为她查到了合欢花汁的事。她查到了是谁在往糕点里添东西——"她顿住了,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清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是谁?"
周喜梅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是福晋。乌拉那拉氏。"
清瑶的呼吸停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外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歪又正了回来。
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旧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猛地拧成了一股绳——赵如梅知道是乌拉那拉氏下的药。
她走之前去提醒了她"蜜糖底下裹着针",她把周喜梅送走、把令牌藏在井边、把画像留在含章斋里,把所有的碎片分放在不同的人手上,为的就是把这件事留给后来的人去揭穿。可乌拉那拉氏那天请安的时候对她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她递来的那碗莲心茶,那碗茶是胤禛吩咐的。
如果下药的人是乌拉那拉氏,那胤禛知不知道?他那碗莲心茶是在救她,还是在替乌拉那拉氏遮掩什么?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清瑶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周喜梅看着她,目光在油灯的光里闪了闪:"
她说,福晋自己也不一定知道那药会害死人。她只是……想让后院的女人都生不出孩子来。"
清瑶攥着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生不出孩子。赵如梅被送走之前没有生育,也许不是因为命数,而是因为那碗桂花糕。
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乌拉那拉氏下的药。可乌拉那拉氏自己也没有孩子——她是嫡福晋,她也没有生养,她下药是为了让别的女人也生不出来。
赵如梅知道这个秘密之后没有声张,她只是把周喜梅送走、把信息拆成碎片撒在各处,然后自己安静地走了。
清瑶把那两枚令牌从桌上拿起来收回袖中,站起身。周喜梅也跟着站了起来,清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接下来怎么办?"
周喜梅站在油灯旁边摇了摇头。"我就在这儿待着。"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出了那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陆沉的骡车还在巷口等着。
她钻进车厢坐下来,骡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她把袖中的两枚令牌攥在掌心里,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句话:"福晋自己也不一定知道那药会害死人。她只是想让后院的女人都生不出孩子来。"
可赵如梅被送走了、周喜梅被送走了,乌拉那拉氏还在雍亲王府的正厅里坐着喝茶,替她挡李氏的目光、替她安排出府的法源寺之行、替她接过一碗又一碗的莲心茶。
她到底是敌是友?
骡车在法源寺后门的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清瑶跳下车往回走。推开侧门重新走进寺院的放生池边时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晃动的人影。
池水很清,映着头顶灰白的天空和枯黄的柳枝,也映着她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她把那两枚令牌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殿走去。
管事嬷嬷还在蒲团旁边等着她,见她回来了便迎上来:"格格逛完了?咱们该回去了。"清瑶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马车穿过正午的街巷往回走的时候,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沿途的街景一样一样往后退去,心里想的是回去之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去找乌拉那拉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