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章太医来给清瑶诊了第七次脉。
他收回手的时候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语气比上回轻快了几分："格格脉象稳健，胎儿发育极好，比寻常月份的都要壮实。照这个势头，再过一个半月左右就该临盆了。"
清瑶靠回椅背把掌心覆上肚子，丹田深处那两团光点搏动得越来越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沉沉的节奏感，像两匹小马驹在里头踢腾。
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觉得这七个月过得既快又慢——快得像一眨眼就从进府那天到了如今，慢得像每一天都在这间院子里掰成了许多碎片慢慢熬。
章太医走了之后春兰端了热汤进来，清瑶喝了两口便搁下了碗。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枯枝上的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灰绿色的叶片已经能看清轮廓了，再过些日子就该满树新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忽然觉得她和这棵老槐树大约是一起的——都在寒冬里熬着，等着春天来了好发芽。
午后清瑶靠在软榻上打盹，门帘忽然被掀开，春兰快步走进来压低了声音道："格格，年侧福晋来了。"清瑶一下子清醒了，撑着扶手坐直了些，春兰已经侧身让开门口，年氏带着青竹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杏黄色绣折枝花的氅衣，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比上回在暖亭里看见的打扮更鲜亮些，像是有意收拾过了。
"妹妹在歇晌呢？是我来得不巧。"年氏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清瑶屋里扫了一圈，在窗台上那盆刚冒出花苞的水仙上停了停，又落回清瑶的肚子上。"太医今儿来诊脉了吧？怎么说？"
"说脉象挺好的。"
清瑶坐直了些，春兰已经端了茶上来放在年氏手边。年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状似随意地道："妹妹这肚子瞧着又大了些，怕是等不了两个月了。稳婆找好了吗？"
清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稳婆——年氏忽然问起这个。
"还没呢。福晋说她会安排。"
年氏"嗯"了一声，低头用手指拨了拨茶盏的盖子："福晋是个细心人，她安排的自然稳妥。"
她说着抬起头来笑了笑，"不过妹妹若是不放心，我娘家那边有几个用得熟的稳婆，经验足，接生过好几个双胎的。要不要我替你物色一个？"
清瑶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年氏说要替她物色稳婆，从年府那边找人进来给她接生。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年氏的人进了产房，就等于把她的命和两个孩子的命都交到了年氏手上。
"谢侧福晋费心，福晋已经说了会安排，我就不再另外添麻烦了。"年氏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又坐着和清瑶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了。
清瑶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和青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春兰凑上来小声问："格格，年侧福晋怎么忽然提起稳婆的事？"清瑶转身往回走："因为她想让我用她的人。"春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您可不能答应！"清瑶"嗯"了一声："我本来就打算用福晋安排的人。"
当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在院门口接了茶盅，低声道："苏公公，年侧福晋今儿来了，说想替我安排稳婆。"苏培盛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格格回绝了？"
"嗯，我说福晋会安排。"苏培盛沉默了一息："格格做得对。稳婆的事王爷也吩咐过了，自有安排。"
清瑶端着茶盅站在暮色里又喝了一口："王爷安排的是谁？"
苏培盛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回廊里没有第三人，才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到最低："是章太医夫人。她入宫前就是京城最有名的接生婆，王爷腊月里就托人去请了。"
清瑶端着茶盅愣住了。章太医的夫人——腊月里就去请了。那时候她的肚子才刚显怀，离临盆还有好几个月，胤禛就已经安排好了稳婆的人选。
她端着那碗莲心茶站在暮色里慢慢喝完，把空盅子还给苏培盛的时候说了一句："替我谢谢王爷。"
苏培盛接了盅子退后半步，低声答："王爷说，格格心里有数就好。"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轻飘飘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清瑶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两团光点在掌心底下搏动得沉沉的。
夜里她又去了含章斋。胤禛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年氏今儿去你那儿了？"清瑶脱了厚氅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年氏替她安排稳婆的话说了。
胤禛听完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你回绝了？"
"嗯，我说福晋会安排。"
胤禛"嗯"了一声，批完那份折子才搁下笔抬眼看着她，"章夫人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接了，月中就能进府。"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烛火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润的金边。
她开口问道："王爷，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安排这些的？"胤禛垂下眼把批好的折子摞到一边，声音平平的："你查出合欢花汁那天。"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
她查出合欢花汁那天是进府的第十天，那时候她还在为那包桂花糕的事发愁，而他已经开始替她准备临盆用的稳婆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两团光点在掌心底下跳得又稳又暖。
她忽然觉得这座府里那些暗处的线都在朝她收紧，可总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挡住。她抬起头看着胤禛："王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胤禛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被烛火烤软了的一小截冰棱："你进了我的府，就该好好活着。"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他那句话在舌尖上慢慢嚼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王爷，章夫人什么时候到？我好让人把西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胤禛的笔顿了一下："月中。"清瑶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夜风不冷，她裹着厚氅沿着回廊慢慢走回院子，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圆。
进了院子之后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中站了片刻。
春寒料峭的夜里，老槐树的枯枝上那些嫩芽正在夜风里微微颤着，清瑶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根枝条，指尖触到那点极细的、正在努力往外撑的绿意时，她感觉到丹田深处那两团光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搏动的节奏忽然快了一拍。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你们也感觉到了？春天快来了。"话音刚落，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两只小手隔着肚皮往里推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了，那是这两个孩子第一次让她感觉到这么明显的动作。她站在月光底下把手覆在肚子上，那阵轻轻的动静又来了，像两个小东西在里头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