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一连晴了好几天，雪化了大半，屋檐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清瑶坐在窗边能看见老槐树的枯枝上冒出了几粒极小极小的嫩芽，灰绿色的，藏在树皮褶皱里几乎看不出来。
春兰端了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看着清瑶隆起的肚子道："格格，您这肚子又大了些。七个月了吧？"清瑶低头摸了摸，点了点头："快了。"
春兰又问："您觉着沉不沉？"清瑶想了想："沉，但还能走。"
她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了几圈，走到窗边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院门口——春兰刚扫过雪的地面上有一片浅浅的水渍，像是有人踩了化雪的泥水走进来又走了，留下几个半干的脚印。
清瑶正看着那片水渍出神，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苏培盛端着莲心茶进了院门。
他把茶盅放在桌上，退后半步低声道："格格，年侧福晋那边递了话来，说后花园的梅花开了，想请您去暖亭坐坐。今儿午后。"
清瑶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年氏又来了，上回送枣泥酥，上上回送蜜渍金橘，除夕宴上那碗汤她没喝，如今年氏换了个地方请她。
清瑶喝了一口莲心茶："王爷在府里吗？"苏培盛摇了摇头："王爷今早进宫去了，要傍晚才回。"
清瑶端着茶盅沉默了片刻。胤禛不在府里。上元年氏约她的时候胤禛也不在，这次又是挑他不在的日子。
年氏的回府和她的邀约，似乎总是掐着胤禛不在府里的时辰。她站起来把茶盅放回托盘上："我去。"
暖亭在后花园的东侧，三面敞着，只有薄薄的竹帘挡风。清瑶裹着厚氅走到的时候，年氏已经在亭子里坐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白色绣红梅的氅衣，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酒，旁边另搁着一只白瓷小壶，大约是给清瑶准备的茶。看见清瑶来了，年氏放下酒盏站起来迎了两步，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
"妹妹来了，快坐。外面冷，亭子里放了炭盆。"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来。
年氏把那白瓷小壶里的茶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红枣姜茶，驱寒的。"清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甜丝丝的，姜的辛辣藏在甜味底下。
她放下茶盏没有喝第二口——除夕宴上那碗汤的甜味还记在舌尖上。
年氏端起自己的酒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盛开的梅花上，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妹妹可知道，赵如梅当年在府里也住过你那个院子。"
清瑶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赵如梅——年氏忽然提起她。"知道一些。"清瑶放下茶盏，"听人提过几句。"
年氏转头看着她，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打量。
"她那个人挺好的，就是运气不好。进府好几年肚子没动静，后来人就走了。"清瑶迎着年氏的目光没有躲："侧福晋见过她？"
"见过几面，不算熟。她不太和人走动，跟你现在差不多。"年氏又喝了一口酒，酒盏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她走之前那阵子，后院的事儿特别多。有人说是她自己想走的，有人说是被送走的。谁说得清呢。"
她说着笑了笑，那笑容温温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清瑶坐在那里把她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年氏说"跟你现在差不多"，说"走之前那阵子后院的事儿特别多"，说“有人说是被送走的。”
她在暗示什么？
"侧福晋觉得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被送走的？"清瑶问。
年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瞬，像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我觉得……她是自己选的。"
她把酒盏放在桌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她那时候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走也待不住。"
清瑶的后脊梁微微一紧。"她知道了什么？"年氏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的梅花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妹妹，你如今怀着双胎，有些事情知道得少一些反而是好事。"
她说着把酒盏放下了，脸上重新挂了笑意，"瞧我，好好的赏梅说这些做什么。妹妹别多想。"
清瑶在暖亭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年氏没有再提起赵如梅，只聊些府里的琐事。
告辞的时候年氏送到亭口，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妹妹若是闷了随时来东院坐坐。"清瑶抽回手道了谢，裹紧厚氅往回走。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绕去了含章斋。
含章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清瑶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着。
天快擦黑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胤禛回来了。他推门看见她坐在里面便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出什么事了？"清瑶摇了摇头："没出事。年侧福晋又找我了。"
她在暖亭里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胤禛——赵如梅、运气不好、知道自己太多走不了。
胤禛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看着案头的烛火，没有说话。
"王爷，年侧福晋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清瑶问。
胤禛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年家去年在西北军中的势头很猛，朝中已有风向在往年羹尧那边偏。"清瑶愣了一下。
年羹尧，年氏的哥哥。
雍亲王府里一个侧福晋的娘家兄长，在西北军中势头很猛。她忽然明白了——年氏回府住这些日子，也许根本不是为了过年和守岁，而是为了替年家盯着这座府里的动静。
"那她跟我说这些……"清瑶顿了一下，"是在拉拢我？"
胤禛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年家想在大局落定之前多攥几颗棋子。你怀着双胎，位分又低，好拉拢。
她跟你提赵如梅，是让你知道这座府里有些人知道太多之后的下场。"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胤禛这番话在舌尖上慢慢嚼了一遍。
年氏在暖亭里说"知道太多的人待不住"，她是在暗示清瑶不要多管闲事，还是在对清瑶说"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清瑶抬头看着胤禛："王爷，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胤禛垂下眼拿起笔，笔尖在墨碟里蘸了蘸，又重新搁下了。"照常过日子。她送的东西不吃，她约的地方不去。你已经是后院最安静的那个了，继续安静下去就好。"
清瑶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的时候胤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莲心茶每天都要喝。"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知道的。"
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比方才凉了些，她把厚氅拢紧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那两团光点在丹田深处搏动着，她伸手覆上去，掌心底下暖融融的。她想着年氏暖亭里那句“知道太多的人待不住”，又想着胤禛方才说的“继续安静下去就好”，在这座府里的日子像冰河下面的暗流，她只能沿着胤禛替她垒好的堤岸走，不能偏。
可她也知道，年氏不会只约她喝一次茶就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