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是被孩子的啼哭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春兰正抱着右边那个在屋里轻轻踱步哄着,左边那个却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一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正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清瑶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装了一遍似的,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钝的疼。章夫人端了一碗热汤进来递到她手里,低声道:"格格先喝口汤,奶娘在后头候着了。"
清瑶接过来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春兰怀里的那个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声音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似的。摇篮里那个却依旧安安静静的,眼睛转向了她的方向,那目光让清瑶愣了一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亮,像是已经认得她了。
"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弟弟?"她问。
章夫人笑了:"哭的这个是姐姐,先出来的。躺着不哭的那个是弟弟,后出来的,但比姐姐轻了小半两。"清瑶靠在床头看了看左边那个安安静静的儿子,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女儿,忍不住笑了笑——倒是个互补的性子。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春兰抱着女儿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王爷来了。"清瑶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已经能听见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帘被掀开了。
胤禛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肩头和袖口沾着些许深色的痕迹,像是站了一整夜留下的潮气。他的目光越过章夫人和春兰,落在清瑶身上,又移到她身侧那两个襁褓上,停了好一会儿。
"龙凤胎。"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嗓子被夜风吹了一整夜还没有暖过来。
清瑶点了点头:"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胤禛往前走了两步在摇篮边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安安静静睁着眼睛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摇篮里的婴儿也仰着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已经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胤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婴儿的小手忽然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清瑶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块软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胤禛没有抽回手,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像你。"
清瑶愣了一下:"像谁?"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像你。"
清瑶张了张嘴想说"可我小时候不长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佟佳·清瑶,她进府的时候十六岁,胤禛没有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这句话的意思是"眉眼像你",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儿子,那小家伙还攥着胤禛的指尖没有松开。
章夫人上前把女儿也抱过来放在清瑶身边,轻声说:"格格先歇着,奶娘已经喂过她们了,下回喂要等两个时辰以后。"清瑶点了点头。胤禛又站了片刻才抽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清瑶和那两个襁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苏培盛来报。"然后他掀帘出去了,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了。
天亮之后各院都遣了人来道喜。乌拉那拉氏派素心送来了一对金锁和两套小衣裳,话说得周全妥帖,让孩子"长命百岁、福慧双全"。素心走后李氏那边也派人来了,送了一对银镯子和两匹细棉布,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走了。
午前年氏那边也派了人来,送了四匹锦缎和一盒长命锁,金银各一对。清瑶一一收了,只是那盒长命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午后清瑶靠在床头歇息,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她身侧。女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微微侧着,嘴唇轻轻翕动着。儿子却还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纸被日光映得暖暖的,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纸落在屋里,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小家伙的视线并不是无意识地落在窗纸上,而是追着那片晃动的树影在移动。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他的目光是有焦点的。
清瑶又想起昨夜那两个孩子降生时窗外老槐树一夜回春的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小家伙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然清亮亮的一片。
隔了两日,章夫人来替两个孩子换襁褓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她手里抱着女儿,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家伙——女儿正侧着头望向门外,安安静静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可清瑶也听见了,院门口有一只麻雀在枝头啾啾地叫。女儿的目光落在那只麻雀的方向,清瑶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她在听那只麻雀叫。
"格格,"章夫人把女儿裹好了放回清瑶身边,低声道,"这姑娘的眼睛……她是不是在看东西?"清瑶低头看了看女儿,她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黑色的眼珠追着一只飞过的小雀移动。"她能看见远处的动静。"清瑶道。章夫人没有再追问,低头收拾了东西出去了。
那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把孩子的事和他说了——女儿的目光追着小雀,儿子的视线跟着树影动。
苏培盛端着托盘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格格,有些孩子生来就带着不一样的东西。王爷那边奴才自会去回话。"清瑶端着茶盅喝了一口,心想这两个孩子一个能听见远处的动静一个能看见细微的变化,他们确实和她一样,带着一些不同于常人的东西来到这世上。
夜里清瑶独自坐在窗边,看着襁褓里安睡的两个孩子,把掌心覆上自己的丹田——那团光比她进府时亮了数倍,暖融融地充盈着整个丹田,而那两个小小的光点已经不在那里了,它们已经变成了躺在襁褓里的两个小家伙,用自己的心脏在跳,用自己的肺在呼吸。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满树嫩绿的新叶被月光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棵树活了,就像她丹田里的光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