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那天,正厅摆了席。清瑶裹着厚实的氅衣坐在末座,两个奶娘各抱着一个孩子跟在身后。女儿裹着鹅黄色的襁褓,儿子裹着石青色的襁褓,两张小脸都白白嫩嫩的,一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一个闭着眼睡得正香。
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目光在两个襁褓上轮流停了好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佟佳妹妹好福气,儿女双全,凑了个好字。取名字了吗?"
清瑶摇了摇头:"还没,等着请王爷赐名。"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王爷政务繁忙,不过孩子的名字是大事,该他亲自取。"
李氏在旁边嗑着瓜子,目光落在那个裹着鹅黄色襁褓的女儿身上:"这姑娘生得真好,眉眼像佟佳妹妹。"她说着又看了看另一个襁褓,"小阿哥倒是更像王爷些,瞧着眉眼冷清。这么小就看出几分气势来了。妹妹可给他们起了乳名?"
清瑶低头看了看身侧两个襁褓:"想着等王爷赐了大名再起,先叫着'姐姐''弟弟'。"李氏笑道:"那也太生分了。我瞧这姑娘安安静静的,像颗宝珠子,叫宝珠多好。小阿哥眉眼冷清,像个承得住福气的,叫承麟如何?"
宝珠。承麟。清瑶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品了品,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宝珠像一颗安静的珠子,承麟有一种沉沉的端方感,确实贴这两个孩子的性子和长相。她正要说话,上首的乌拉那拉氏先开了口:"这两个名字倒是不错。'宝珠'珍重玲珑,'承麟'端稳厚重,配得上他们。佟佳妹妹觉得呢?"
清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好,就先叫着吧。"李氏笑了一声又嗑了一颗瓜子,尾指微微翘了翘。年氏坐在李氏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淡淡道:"宝珠、承麟,确实都是好名字。妹妹好福气,一胎得俩,还都是好性情的孩子。"
清瑶垂着眼应了一声"谢侧福晋夸赞",没有多看她。散了席之后清瑶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刚进院子就看见苏培盛站在廊下等着,手里端着莲心茶的茶盅。他见清瑶进来便迎上来,把茶盅递给她,压低声音道:"王爷说今晚请格格把两个孩子带去含章斋看看。"
"今晚?"清瑶接过茶盅的手顿了一下。"是。王爷说满月了,该见见了。"清瑶点了点头,苏培盛便退了两步走了。
入夜之后清瑶让奶娘把两个孩子裹好了,抱着他们去了含章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站在书案前面看一张写了字的纸,见她进来便把那张纸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她怀里两个襁褓上。清瑶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退后半步站着。
胤禛低头看着那两个襁褓。女儿醒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朝他挥了挥,嘴里发出"啊"的一声轻响。儿子睡得正沉,攥着小拳头,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做梦。胤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脸颊,她"咯咯"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攥住了。
清瑶看着这一幕道:"还没取大名呢,皇上那边也没有旨意,我想着给他们先起了两个乳名叫着。"胤禛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脸上:"什么乳名?""姐姐叫宝珠,弟弟叫承麟,李侧福晋起的。她说宝珠安安静静的像个宝珠子,承麟眉眼冷清像承得住福气的。我觉得贴切,就先叫着了。"
胤禛沉默了片刻,把女儿的小手从自己指头上轻轻拿开,直起身看着清瑶:"宝珠和承麟,这名字还行。"清瑶看着他的眼睛:"王爷觉得好,那就定了。"胤禛"嗯"了一声,垂眼看了看那两个襁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封号的事,旨意年后就下来了,你安心养身子。"
清瑶抱着承麟站在含章斋的烛火里,忽然觉得从进府那天到今夜,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往一条路上走——她入了府、查了合欢花汁、怀了孩子、生了龙凤胎,每一步都不容易,可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替她把路铺平了。
回院子的路上夜风不冷,暖融融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清润气息。宝珠和承麟被奶娘抱着走在后面,她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声音——像是小鸟叫了一声,又像是有人用小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清瑶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宝珠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夜空,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啊"了一声。清瑶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夜空中正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飞过,月光把它们的翅膀镀了一层银白色。宝珠又"啊"了一声,小小的手指追着大雁的方向移过去,从东边划到西边。
清瑶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一行大雁,又低头看了看宝珠小小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孩子眼睛里看见的比她多得多。奶娘在旁边吓了一跳:"格格,姑娘她……"清瑶伸手把宝珠的小手拢在掌心里,轻声道:"没事,她看大雁呢。"宝珠又"啊"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那天夜里清瑶坐在窗边看着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摇篮里,宝珠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襁褓边缘,承麟翻了个身面朝姐姐的方向。她伸手轻轻摇了摇摇篮,两个小家伙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又沉沉睡了过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满树的绿意被月光照着泛出银白色的光泽。
她把手覆上自己的丹田,那团光暖融融地充盈着,比进府那天亮了数倍。她低下头看着摇篮里安睡的两个孩子,低声道:"宝珠、承麟,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承麟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宝珠攥着小拳头翻了个身——像是约好了要在同一个摇篮里一起长大似的,靠得紧紧的,谁也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