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满月,日子忽然快了起来。宝珠和承麟一天一个样,两张小脸从皱巴巴的粉团子渐渐长开了轮廓,宝珠的眼睛越来越亮,承麟的眉眼越来越沉,一个爱笑一个安静,却偏偏黏得紧——承麟醒了要翻身面朝宝珠的方向才肯睡,
宝珠哭了承麟就在旁边皱着小眉头,像是嫌姐姐吵得他不得安生。
清瑶每日除了喝莲心茶、在院子里走几圈消食,就是陪着两个孩子。
奶娘和春兰轮番照料,她反倒插不上太多手,只能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有时候一看看一下午。
那天午后她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宝珠在摇篮里忽然"呀"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把她惊醒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宝珠正伸着小手朝半空中抓什么,一双黑亮的眼睛追着一只看不见的东西在移动。
清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纸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极小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飞蛾,又像别的什么。
清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什么都没有。可宝珠还在"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那个方向挥着,像是在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跑。
清瑶看着女儿追着空气中清瑶看不见的东西的目光,忽然想起之前她追着夜空中的大雁移动时的样子。
宝珠不是看不见,她是看见了清瑶看不见的东西。清瑶把宝珠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家伙的视线还追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东西飘远了,她才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清瑶,"啊"了一声,像是在说"它走了"。
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端着茶盅站在院门口,把宝珠今日又追着空气看的事说了。
苏培盛沉默了片刻:"格格,奴才斗胆问一句——姑娘她是不是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清瑶端着茶盅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声道:"她还小,看不出什么。"苏培盛没有再追问,躬了躬身便退了两步走了。
夜里清瑶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摇篮里睡着的两个孩子。
承麟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宝珠的襁褓边缘,宝珠在睡梦中攥住了他的手指,两个小家伙就这样隔着襁褓牵着手安静地睡着。
她忽然想,宝珠和承麟像是她种下的两粒种子,如今发芽了,长出了自己的根和叶,只是这芽生来就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能看见暗中的飞虫和夜空的鸟,另一个安静却敏捷。她只能让他们慢慢地、顺其自然地长大。
隔了几天,清瑶坐在窗边看着春兰在院子里晾衣裳,承麟躺在摇篮里正自己玩着。
他自己抓着一只小木铃翻来覆去地看,小手攥着木铃的柄,忽然翻了个面——把木铃倒扣过来,用指腹摸索着底座,像是在研究什么。清瑶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
那个木铃是福晋满月时送来的,底座有一个很小的机关,按下去铃铛就会响。
承麟的手恰好按在那个位置,用力按了一下——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承麟停了片刻,又按了一下,又响了一声,再按再响。然后他笑了,第一次笑出声来,咯咯的。
清瑶看着儿子手里的木铃和他脸上那个小小的、心满意足的笑,心里那个猜测又浮了上来。
她站起来走到摇篮边蹲下,承麟看见她便把木铃举起来朝她晃了晃,又用力按了一下,木铃"叮"地响了一声。
清瑶伸手接过来翻了翻——底座机关的位置很小,藏得很隐蔽,她若无其事地把木铃还回去,承麟立刻接过又按了一下,乐此不疲地重复着。
那天夜里清瑶去了含章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站在窗前看月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宝珠和承麟睡了?"
清瑶摇了摇头:"奶娘在哄,还没睡着。"她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把宝珠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和承麟自己找到木铃机关的事说了。
胤禛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他一圈银白色的轮廓。"你觉得他们像你?"
清瑶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回答,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她,还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可胤禛只是看了她片刻,便没有再追问——像是并不急着要那个答案。他开口说了一句:"月底皇上会下旨。"
"什么旨意?"
"册封的旨意。"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他靠在窗台上月光从身后照过来,烛火从侧面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光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封什么?"她问。
"侧福晋。"清瑶坐着没动。侧福晋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起年氏——年氏也是侧福晋。
封了侧福晋,她就从格格变成了仅次于福晋和年氏的存在,她和年氏平起平坐了。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年氏在满月宴上那么安静,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王爷,年侧福晋知道吗?"
胤禛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望着窗外了,他的声音从月光底下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圣旨下来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清瑶推开含章斋的门走出去。夜风暖融融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潮润气息,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回院子,想着胤禛方才那几句话。
月末圣旨,她在满月宴上已经隐隐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李氏的亲近、年氏的沉默、乌拉那拉氏的公允——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推门进屋的时候承麟已经睡了,小手还搭在宝珠的襁褓边缘。宝珠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望着她,小嘴微微张了张——不是要哭,是在冲她笑。
清瑶弯下腰把两个孩子轻轻拢了拢,看着他们安睡的小脸,低声道:"很快就要换地方住了,咱们得搬去东边的大院子了。"宝珠闭上了眼睛,承麟翻了个身,两个小小的呼吸叠在一起,一轻一重地响着。
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那棵老槐树在月光底下舒展着满树的新叶,绿意沉沉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