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清瑶一早起来换了件银红色绣折枝花的氅衣，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簪，对镜看了片刻便放下了手里的梳子。春兰在旁边替她理了理衣摆，低声道："侧福晋今儿气色真好。"
清瑶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去看两个孩子的衣裳——宝珠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衫子，承麟穿了件石青色的小袍子，两个小家伙被奶娘抱在怀里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宝珠的目光追着窗外飞过的蝴蝶，承麟安安静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李氏和年氏分坐两侧，其余几位格格也到了，各自端着茶盏说说笑笑。
清瑶抱着承麟走进去的时候满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乌拉那拉氏先开了口："今儿是宝珠和承麟的百日，妹妹辛苦了。"
清瑶笑着应了，把承麟放在准备好的软榻上，奶娘随后把宝珠也放了上来，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一个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打量，一个攥着小拳头安静地躺着。
李氏先送了礼——一对赤金手镯，镌着长命百岁的字样，看着贵重精致。
乌拉那拉氏送了一对玉锁，成色极好，说是请高僧开过光的。
两个格格也各自送了小衣裳和银饰。年氏一直端坐在对面喝着茶，等到众人都送完了才放下茶盏，冲身后的青竹微微点了点头。
青竹上前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子，雕着五福捧寿的纹样，看着便知道不是凡品。
年氏笑着道："这是我家兄长得的一对玉麒麟，说是前朝的古物，能镇宅护子。我想着妹妹和两个孩子都金贵，送对玉麒麟来替他们挡挡煞气。"她说着亲手打开了匣子，里面卧着一对白玉麒麟，通体温润细腻，雕工精湛，在日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满屋的人的目光都被那对玉麒麟吸引了。李氏"哟"了一声凑过来看："这玉质真好，年姐姐好大方。"
清瑶看着那对玉麒麟，心里那根弦绷紧了。白玉温润细腻，雕工精湛，挑不出一点毛病，确如胤禛所说
“明面上挑不出错处。”
可她看着那对玉麒麟的时候，心里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那温润的玉面上似乎笼着一层极薄的、旁人看不见的灰翳，虽然极淡极淡，却让她丹田里的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婉拒，旁边软榻上的宝珠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急，和平时那种撒娇的哭法完全不一样，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清瑶立刻转身去抱宝珠，小家伙哭得声嘶力竭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承麟在旁边也皱起了眉头，小嘴扁了扁，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那双安静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对玉麒麟的方向，像是也在抗拒什么。
清瑶抱着宝珠拍了拍她的背，转过头来对年氏歉然一笑："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孩子不知怎么的，见了玉麒麟就哭得厉害，怕是和这物件没缘分。我还是先不收了，免得惊着孩子。"
年氏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那一顿很短，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可她握着匣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很快便把匣子合上了，笑着道："小孩子怕生也是有的，不碍事。那就先放在我这里，等宝珠大些了再说。"
她把匣子递给青竹收好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那层笑意又恢复得温温软软的。
清瑶抱着宝珠在屋里轻轻踱了两步，小家伙的哭声已经收了，只是还抽抽搭搭地蹭着她的衣领，小手攥得紧紧的。承麟在旁边安静地翻了个身，面朝姐姐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没事。
清瑶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心里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
年氏送来的那对玉麒麟表面温润剔透，但她看着它的时候，总觉得那白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动着，像是被封在玉里的一小团暗沉。宝珠看见了。她也许不是被吓哭了，而是看见了清瑶看不见的东西。
席面散了之后清瑶把两个孩子抱回了院子。承麟先被奶娘哄睡了，宝珠却还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帐顶，小手攥着清瑶的衣襟没有松开。清瑶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问道："宝珠方才看见什么了？"
宝珠看着她，小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攥着她衣襟的手又紧了些。清瑶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她搂得紧了些，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入夜之后清瑶去了含章斋。胤禛正站在窗前看月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百日宴上，年氏送了什么？"
清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对玉麒麟，说是前朝的古物，能镇宅护子。"
胤禛沉默了片刻："你收了？"
"没有。宝珠哭了，哭得停不下来。我就说孩子和那物件没缘分，让年氏收回了。"
胤禛"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他半明半暗的轮廓。"宝珠哭的时候，承麟有没有反应？"清瑶想了想："他皱了一下眉头，没哭，但一直在看那对玉麒麟的方向。"
胤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东西没接就好。年氏那边暂时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涌来，暖融融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年氏送那对玉麒麟的时候说"我家兄长得的一对"，她娘家兄长就是年羹尧。
那对玉麒麟是年羹尧从别处得来的古物，还是有人特意送进年府再转手送到她面前的？
那对玉麒麟里面封着的那团暗沉，究竟是年氏的手笔，还是别人借了年氏的手递进来的？
她站在含章斋门口被夜风吹了片刻，心里那个答案没有浮上来，但她知道那对玉麒麟不会只出现这一次。年氏把它收回去搁在手里了，只要那东西还在年氏手上，它就还是一枚随时可以再落下来的棋子。